下午的分组讨论会,设在省委大礼堂侧楼的三楼。
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王辉主持的是经济结构转型组,与会的都是省内重点国企和明星民企的负责人。
他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神态从容,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偶尔转动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讨论气氛很热烈,但王辉的心思,有一半不在会场。
他时不时看一眼门口。
按照上午的默契,茶歇之后,汉江矿业的钱振声会找个由头过来,向他汇报一下关于上市终审前的一些“准备工作”。
可现在,分组讨论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快要接近尾声,钱振声的影子都没见到。
王辉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在桌子底下给钱振声发了条信息。
“在哪?”
发完,他将手机反扣在腿上,继续主持会议,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
五分钟过去了,手机没有任何动静。
十分钟。
十五分钟。
王辉感觉指尖的香烟有些发沉。
钱振声这个人,行事素来滴水不漏,尤其是在自己面前,更是把姿态放得极低,绝不可能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玩失踪。
会议结束,与会者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场,互相寒暄着。
王辉依旧保持着副秘书长的风度,与几位相熟的企业家握手道别。
“王秘书长,晚上严秘书长那边?”一位国企老总凑近了低声问。
“看安排,有消息我通知你。”王辉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滴水不漏。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走到窗边,拨出了钱振声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王辉心头猛地一沉。
他立刻换了另一个号码,是钱振声的专职司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
“喂?哪位?”司机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焦躁。
“我是王辉。”
“王、王秘书长!”司机那边瞬间安静下来,语气变得恭敬又慌乱,“您好您好!”
“钱董呢?”王辉开门见山,声音冷了下来。
“我……我也不知道啊!从上午茶歇之后,我就再没见过钱董,电话也打不通,我这一下午都在停车场等着,急死了!”
王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出事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走向省委秘书长严立本的临时休息室。
严立本正在闭目养神,秘书陈斌在旁边给他续水。
看到王辉进来,严立本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结束了?”
王辉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老板,老钱那边,联系不上了。”
严立本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司机呢?”
“也说没见到人,从上午茶歇后就失联了。”王辉的声音压得更低。
严立本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没有说话。
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陈斌续水时轻微的水流声。
王辉站在一旁,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钱振声这颗棋子,对严立本即将展开的矿产资源整合布局有多重要。那两亿的违规担保,更是埋在汉江矿业上市路径下的一颗巨雷。
如果钱振声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所有的一切都将崩盘。
“弄清楚。”
许久,严立本放下茶杯,只说了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三座山,瞬间压在了王辉的背上。
“是。”
王辉躬身退了出来,后背的衬衫已经微微湿透。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进一个无人的消防通道,掏出了一部私人手机。
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
他翻出一个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天眼”的号码。
这是他在省公安厅交管局指挥中心安插的一枚关键棋子,一个副科长。
电话接通。
“马科长,是我。”王辉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王秘书长!您有什么指示?”对方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吓了一跳。
“有件紧急公务,需要你马上办。”王辉不给对方任何缓冲的余地,“汉江国际酒店,今天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酒店门口及周边道路的所有天网监控视频,给我调出来。”
“秘书长,这……这不合规矩,需要市局的审批手续……”
“我让你办,你就办。”王辉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查一辆车,汉A8xxxx,黑色奥迪,查它今天上午十点半以后的全部轨迹。我要知道它最后消失在了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辉加重了语气:“这是省委一项非常重要的保密工作,出了任何纰漏,你我都担不起责任。办好了,年底你的进步问题,我来考虑。”
威逼。
利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最终化为一句:“您放心,秘书长,我马上办!半小时内给您回话!”
挂断电话,王辉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有多险。
私自动用公安天网系统,违规调阅车辆轨迹和监控录像,一旦被抓住,就是严重违纪,是授人以柄。
但严立本的命令悬在头顶,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钱振声的下落。
他相信,只要自己的动作够快,够隐蔽,就不会有人察觉。
毕竟,谁又能想到,堂堂的省委副秘书长,会为了一个商人,去触碰这条高压线?
而他更不会知道,在省公安厅庞大而精密的系统中,每一次越权的查询,每一次非正常的访问,都会在后台服务器的深处,留下一行旁人难以察觉、却又永远无法抹去的数字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