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省委常委会会议室里,气氛平稳得有些沉闷。
长条椭圆形会议桌,铺着厚重的红色绒布,每个位置前都摆着一套崭新的白瓷茶杯和打印好的议程文件。
省委书记赵德江坐在主位,面容沉静,听取着关于全省秋季农业生产情况的汇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微响。
省委副书记秦长明坐在他的左手边,神态自若,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字。常务副省长秦卫民的位置则靠后一些,他垂着眼帘,似乎在专心研究面前的文件,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项项议程波澜不惊地进行着。
当农业议题讨论结束,按流程本该进入下一个议题时,赵德江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没有翻动面前的文件,而是将手边那叠厚厚的材料轻轻往旁边推了推。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会议室里几位嗅觉敏锐的常委心头微微一跳。
果然,赵德江从秘书刚刚递过来的一摞文件中,抽出了一份很薄的、没有任何红头标识的打印件。
他将那几页纸放在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遍。
会议室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赵德江和他面前那份神秘的文件上。
“同志们,我插个话。”
赵德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汇报的任何内容都更有分量。
“最近,我看到一份材料,谈的是我们省一些地方利用城投平台,变相举债、扩张隐性债务的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在会议桌上缓缓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做过多停留。
“材料里提了几个现象,我觉得值得我们警惕。比如,用‘明股实债’的方式规避监管;再比如,对一些关键的审批信息,进行模糊化甚至涂抹处理,以规避追责。”
他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的空气就仿佛凝重一分。
秦长明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依旧保持着腰背挺直的姿态,仿佛在认真聆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宏观经济问题。
秦卫民则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赵德江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丝专注。
“这些做法,短期看,是解决了地方项目投资的燃眉之急。但长期看,是把风险后置,是把雪球越滚越大。一旦金融环境收紧,或者项目本身经营不善,这根链条断了,最后买单的是谁?还是政府,还是我们的人民。”
赵德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严厉,让在座的每一位都感到了压力。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材料,像是要念,却又放下了。
“具体的一些手法,我就不在这里细说了。但有一个地方,问题尤其突出。”
他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向。
“临江市。”
两个字从赵德江口中吐出,不重,却像两记闷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几位与临江市或秦长明派系关系密切的干部,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秦长明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尽管他极力控制,但嘴角那丝惯常的、略带威严的弧度,还是僵硬了。
“临江市城投公司,为一家新成立的民营企业,提供了一笔数额巨大的项目全额担保。这件事,省银监部门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发出了风险警示函,要求整改。”
赵德江看着众人。
“但是,临江市不仅没有整改,反而试图在后续上报省里的材料中,用涂抹关键签名的方式,掩盖事实,蒙混过关。”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公然对抗金融监管!这是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是拿省委省政府的三令五申当耳旁风!”
说到最后,赵德江的声音陡然提高,虽然没有拍桌子,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秦长明端起茶杯,想喝口水,但杯子举到嘴边,却只是停顿了一下,又缓缓放回了桌上。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
他完全没有料到,赵德江会以这样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在常委会上直接掀开临江的盖子。这篇内参,到底是从什么渠道递上去的?
死一般的沉寂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书记的批评一针见血,发人深省。”
是常务副省长秦卫民。
他挺直了身子,表情严肃。
“临江市的问题,绝不是孤例,它暴露出的地方债务风险和部分干部纪律松弛的问题,已经到了非抓不可、非管不可的地步。我建议,立即成立由省纪委、省审计厅牵头的联合调查组,对临江市城投违规担保一事,进行彻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秦卫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插向了秦长明最薄弱的腹地。
他不仅支持了赵德江,更主动请缨,要求将火烧得更旺。
秦长明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成了拳。他知道,秦卫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赵德江点了点头,看向秦卫民,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卫民同志的意见,很好。这件事,就这么定。由纪委魏健同志牵头,审计厅配合,立刻进驻临江。”
决议已定,不容置喙。
秦长明一系的政治威信,在这次短暂的交锋中,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他虽然一言未发,却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外衣,狼狈不堪。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赵德江做出决定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个议题即将结束时,赵德江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秦卫民的身上。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卫民同志,我记得办公厅前两天刚报上来一份稿子,是为你准备的,关于全省重大项目投资风险防范的讲话稿,下周就要用了吧?”
秦卫民一怔,点了点头:“是的,书记,初稿已经出来了。”
赵德江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那份神秘的内参上点了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那么,我就很奇怪了。”
“既然临江的问题这么突出,隐性债务的风险这么大,为什么你那份即将发表的、主题就是防风险的省长讲话稿里,对如此重大的系统性风险,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