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整座大院笼罩在一种肃穆而压抑的灰色调中。几只灰雀落在参天的古柏枝头,偶尔发出的鸣叫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张阳推开秦卫民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时,屋内并没有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那一盏暗黄色的台灯亮着,光晕堪堪覆盖了桌面的一角,将秦卫民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背后那一排密密麻麻的书架上,显得有些萧索。
秦卫民维持着一个姿势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几缕青烟在台灯的光柱中缓慢盘旋。
“回来了。”秦卫民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张阳没有说话,他反手锁上门,将那个沉重的战术背包轻轻放在了红木阔桌上。拉链滑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内清晰可闻,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
“这是从景泰茶庄带出来的东西。”张阳从包里取出一叠叠整齐的牛皮纸袋,最后,他将那张极薄的纤维纸——十五年前的支票存根,单独放在了秦卫民的手边。
秦卫民的目光落在那张存根上。起初,他的眼神还带着一丝审视,但当他看清收款人那一栏那个苍劲有力的钢笔签名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原本夹在指间的烟头燃到了尽头,灼痛了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楚……振……华。”
秦卫民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念出一个字,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猛地闭上眼,靠在宽大的皮椅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巨恸。
那是他的恩师,是他从基层科员一路提拔到京城、又亲手将他放回汉江主政的伯乐。在秦卫民心中,楚振华不仅是政坛的泰斗,更是他仕途上的灯塔。
“你确定,这东西是真的?”秦卫民睁开眼,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希冀,他希望张阳告诉他,这只是周云峰伪造的栽赃。
张阳直视着这位汉江省的二号人物,眼神冷峻得没有一丝温度:“铁军哥在那儿守着,我亲手从金库最深处的夹层里撬出来的。陈景明的日记、宋志行的账本、赵曼的跨境流水,再加上这张存根,证据链已经形成了闭环。秦省长,这五十亿国资,不是流失了,而是被当成了‘投名状’,送进了京城的‘昆仑基金’。”
秦卫民颤抖着手,拿起那张存根。他的手指在那个签名上反复摩挲,那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糊涂……糊涂啊!”秦卫民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台灯晃了三晃,“他已经是那个位置了,什么名望、地位没有?为什么要动这笔钱?为什么要毁了汉钢,毁了张怀民!”
“因为权力是会让人上瘾的毒药。”张阳冷冷地开口,“十五年前,他正处于进京的关键节点,需要海量的资金去铺路,去打点那些看不见的关节。汉江本土派送上这五十亿,就是为了换取他进京后的政治庇护。这是一个跨越十五年的利益同盟,周云峰只是他在汉江的一条狗,而我父亲,是唯一一个撞见这笔肮脏交易的清醒者。”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秦卫民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汉江市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工业重镇,此刻正平静地呼吸着,却不知地底下早已烂透了根。
“张阳,你知不知道,这枚核弹一旦引爆,意味着什么?”秦卫民转过身,神色凝重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执掌大权者对失控局面的本能恐惧,“楚老在京城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只要咳嗽一声,汉江的政坛就会引发一场八级地震。不仅是周云峰,整个本土派会为了自保而疯狂反扑,甚至会波及到京城的某些层面。到时候,汉江的行政体系会瘫痪,无数正在推进的项目会腰斩,甚至……连我也保不住你。”
秦卫民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张阳:“这是毁天灭地的力量。作为执剑者,你可能会被这股力量最先绞碎。听我一句劝,把这张存根交给我,我可以通过内部渠道,一点点地剪除周云峰的羽翼,给汉江一个平稳过渡的机会。至于楚老那边……时间会解决一切。”
张阳看着秦卫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知道,秦卫民犹豫了。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那种植根于骨子里的、对“稳定”的政治本能,以及对恩师最后一点香火情的眷恋。
“平稳过渡?”张阳缓缓站起身,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压迫感,“秦省长,十五年前,我父亲在坠楼前,是不是也曾有人对他提出过同样的建议?让他为了大局,为了汉江的稳定,闭上那双眼睛?”
张阳向前跨了一步,目光死死锁住秦卫民的视线:“我等了十五年,不是为了看一场温水煮青蛙的妥协。那五十亿里,每一分钱都浸透了汉钢工人的汗水,每一份凭证背后都背负着一个家庭的破碎。我父亲的公道,汉江百姓的血汗,不能因为‘稳定’两个字,就再次被埋进地底。”
“你这是在玩火!”秦卫民低吼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躁。
“我就是在玩火。如果这汉江的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我宁愿把自己烧成灰,也要把这天捅出一个窟窿来,让光照进来。”张阳从兜里掏出那枚录音笔,轻轻放在了支票存根旁边,“后天的常委会,我会以省委督查室副主任的身份列席。如果你不敢引爆,我来。”
秦卫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倔强得像头驴的张怀民。父子两代人,竟然都在同一个坑位上,选择了最惨烈的一条路。
“你真的不怕死?”秦卫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力感。
张阳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微微侧头,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打在他的侧脸上,半明半暗,犹如一尊冷冽的雕塑。
“我不怕天塌下来,我只怕公道不还。”
张阳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秦卫民的心坎上。
走出省委大院时,张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所有的证据已经归位,所有的伏笔已经埋好,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刃,只等那个瞬间。
然而,当他坐进车里时,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是苏清婉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却让张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阳,刚才有两辆挂着京城牌照的商务车一直停在我报社楼下,我感觉……他们不是冲着新闻来的,是冲着人来的。】
张阳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他意识到,楚振华的反击,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而且第一刀,就扎向了他的软肋。
周云峰只是个马前卒,真正的博弈,已经越过了汉江的省界,直达权力的最顶端。
张阳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韩铁军的电话:“铁军哥,计划提前。今天晚上,你必须亲自护送苏清婉出城。不,直接送她去机场,去海外。汉江接下来的风暴,她不能在场。”
“那你呢?”韩铁军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
张阳看着后视镜里那一抹渐渐升起的红日,眼神中闪烁着疯狂而冷静的光芒。
“我留下。执剑的人,总得守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