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史研究室,地下二层档案库。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略带霉变的气息。那盏悬在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嗡鸣,光线昏黄,将书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张阳站在那扇狭小的、布满锈迹的铁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窗外是汉江市阴沉的天空,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手机屏幕上,刘斌发来的那条加密信息已经自动销毁,但“铁军哥被巡视组的人从办公室直接带走了”这几个字,却像刀刻斧凿一般,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半分。越是危急的时刻,他的大脑就越是冷静,运转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严嵩……
张阳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位京城来的“剃刀”,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刀,砍得又准又狠。
他没有选择直接对自己动手,因为在绿谷地块的事件中,自己是“受害者”,是洗清嫌疑的有功之人。在没有任何新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动他,程序上站不住脚,也容易落人口实。
所以,严嵩选择了韩铁军。
一个看似与绿谷案毫无关联,却又是自己最信任、最倚重的兄弟。
这是一招阴狠毒辣的“剪其羽翼,断其手足”。
巡视组的目标根本不是查清韩铁军有什么问题,而是要通过控制韩铁军,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其一,是向自己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逼迫自己方寸大乱,主动露出破绽去“营救”兄弟,从而落入他们早已布好的圈套。其二,斩断自己在体制外最锋利的一把刀,让自己变成一个只能在规则内打转的困兽。
张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知道,严嵩在等,在看。看他会如何应对。是暴跳如雷,四处求援?还是铤而走险,动用关系打探消息?无论哪一种,只要他动了,就输了。
在这场不对等的权力游戏中,先动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张阳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一排排沉睡在黑暗中的档案架。他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了。党史研究室虽然清冷,但终究处于风暴的中心。严嵩的眼睛,此刻一定像鹰隼一样,死死地盯着这里,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必须暂时跳出棋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对着秦卫民说过这句话。但当对方祭出的是足以淹没一切的滔天洪水时,硬挡就是愚蠢。
避其锋芒,以退为进。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走出地下档案库,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办公室,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汉江改革开放三十年纪事》编纂大纲,径直走向了主任办公室。
研究室的老主任正戴着老花镜,悠闲地品着一杯枸杞菊花茶。见到张阳进来,他笑呵呵地抬起头:“小张啊,有事?”
“主任,”张阳将大纲恭敬地放在桌上,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苦恼”与“专注”,“三十年纪事的编纂工作进入了攻坚阶段,需要查阅的资料浩如烟海,很多都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比对、分析。但最近……您也知道,省里风声鹤唳的,我这办公室人来人往,实在难以静心。”
老主任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巡视组空降汉江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他这种老油条最懂明哲保身之道。
张阳顺势说道:“所以我向您申请,希望能暂时脱产,进行封闭式写作。我听说省委在西郊的松鹤疗养院有一批专门提供给专家学者创作的房间,环境清幽,绝对保密,非常适合我们这项工作。我希望能去那里,心无旁骛地把这件省委交办的重要任务,漂漂亮亮地完成。”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将枯燥的官方任务作为护身符,以“为公”的名义,行“避祸”之实。
老主任一听,眼睛都亮了。张阳主动要求去偏远地方“封闭写作”,这不等于把所有潜在的麻烦都一起带走了吗?他巴不得如此。
“好!好啊!”老主任一拍大腿,满口称赞,“小张同志就是有这种钻研精神!这是对工作负责!我马上就给你打报告,特事特办!”
搞定了明面上的程序,张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秦卫民沉稳的声音:“说。”
“省长,我准备暂时离开汉江市。”张阳言简意赅。
秦卫民那边沉默了几秒,显然有些意外。
“严嵩的第一刀砍向了韩铁军,这是在逼我出手。”张阳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如果留在原地,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他无限放大,最终成为他攻击我的借口。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消失。”
“你要去哪?”秦卫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省委松鹤疗养院。”张阳解释道,“我以封闭写作《汉江改革开放三十年纪事》的名义,向单位申请了脱产。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严嵩的剑再利,也砍不到一个躲在书堆里‘不问世事’的笔杆子身上。”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秦卫民在飞速地权衡着这一步棋的利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避其锋芒,坚壁清野……好一招以退为进。你这是在告诉严嵩,你认输了,退缩了,从而让他把注意力从你身上暂时移开。”
“不是认输,是让他找不到下刀的地方。”张阳纠正道,“韩铁军那边,我相信他。严嵩想从他那块硬骨头上啃下肉来,没那么容易。他能为我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我明白了。”秦卫民的声音恢复了决断,“我会让省委办公厅那边打好招呼。你在疗养院的一切,都按最高保密级别处理。安心‘写作’,外面的风雨,我先替你顶着。”
“谢谢省长。”
挂断电话,张阳删除了所有通话记录。他没有收拾任何行李,只是将那支录下了无数秘密的录音笔和几份关键文件的微缩胶卷,藏进了眼镜腿的中空夹层里。
下午四点,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普通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党史研究室的后门。张阳戴上一顶鸭舌帽,拉低帽檐,坐了进去。
汽车驶出市区,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象从高楼林立,逐渐变成了荒芜的田野和萧瑟的远山。
松鹤疗养院,坐落在汉江市西郊百里之外的一处山谷里。这里曾是建国初期给高级干部休养的地方,如今早已衰败。高大的围墙上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几栋苏式风格的红砖小楼掩映在凋零的松林中,显得格外孤寂。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潮湿落叶混合的味道。
张阳被安排在三号楼二层最东头的一个房间。房间很简陋,一张单人铁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墙壁上还残留着上个时代风格的标语印痕。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张阳关上门,将自己与那个风起云涌的世界彻底隔绝。他没有急于思考对策,而是在书桌前坐下,为自己泡了一杯淡茶,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绝对的空灵状态。
他知道,接下来将是一场比拼耐心的持久战。
夜幕降临,山谷里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张阳躺在嘎吱作响的铁床上,双眼紧闭,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复盘着整件事情的每一个细节。
就在他即将陷入浅层睡眠时,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呢喃声,从隔壁房间的墙壁上传了过来。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像一台生锈的留声机在反复播放着破碎的片段。
起初,张阳并未在意。疗养院里住着些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老人,再正常不过。
但渐渐地,他眉头微蹙。
因为那个疯癫的呢喃声中,有一个词汇,被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重复着。
“……钢……五十亿……我的厂……血……”
张阳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一道骇人的精光一闪而过!
他一个翻身坐起,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屏住呼吸,仔细地分辨着那含混不清的词句。
隔壁那个疯癫的老人,反复念叨的,竟然是“汉江钢铁厂”!还有那个与顾老笔记、与宋志行账本上都若隐若现的数字——五十亿!
这个本应被彻底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偏远疗养院里,从一个疯癫老人的口中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