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是被一阵咕嘟咕嘟的喝水声吵醒的。
不是坛子,坛子打呼噜像电钻。也不是牛长老,牛长老起夜会念诗。这声音来自他床底下——确切地说,来自他床底下那坛封好的账单酿。
王伟翻身坐起,掌心凝出一团照明术,往床底一照。
他的影子,正从地板里出来,像一滩活过来的墨汁,裹着那坛账单酿,坛口倾斜,黑色的酒液正一滴一滴地渗入影子的里。每喝一口,影子就凝实一分,原本二维的轮廓,渐渐有了三维的厚度。
……你在偷喝我的酒?
影子抬起头。
它没有五官,但王伟分明感觉到它在自己。然后,影子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由纯粹的黑暗构成——在地板上写了三个字:
我,的,酒。
王伟:
坛子被吵醒了,迷迷糊糊从枕头边飘起来,看见这一幕,吓得直接撞上了房梁:鬼啊!影子成精了!
它本来就是我精。王伟没好气地跳下床,一把揪住影子的——手感像抓了一把凉飕飕的雾,说清楚,什么叫你的酒?
影子不挣扎,又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六十年前,他切下我,寄给你。我养你六十年,酒债,该还了。
王伟瞳孔一缩。
六十年前,那个在柜台前寄出时间种子的中年人,切下的是影子。而现在,影子喝饱了账单酿,终于养足了力气,要来了。
所以你想怎样?王伟眯起眼,夺舍?取而代之?
影子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最后,它慢吞吞地写:
不。我,懒。你,继续。当宗主。我,当,影子。但——
它顿了顿,写出最后一行字,字迹潦草得近乎嚣张:
分红,要,五成。
王伟气笑了:你一块连脸都没有的黑雾,要五成干股?
影子指了指地板,又指了指天花板,最后指了指王伟的心口。意思是:没有我,你连地板都穿不透,连天花板都飞不上,连心跳都是借我的。
坛子落在王伟肩膀上,小声嘀咕:……它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你确实没它黑。
你站哪边的?
我站有糖吃的那边。
一人一灵一影,在床底下僵持了整整一炷香时间。最后王伟伸出手:三成。不能再多。另外,你得干活——帮我盯梢钱记,它们再寄催命箭过来,你给我挡着。
影子想了想,伸出黑手,与王伟击掌。
一声轻响,契约成立。
影子的身体地缩回王伟脚下,恢复了正常影子的模样。但王伟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他的影子不再是死物——它像是一个潜伏在暗处的分身,随时能跳出来替他挨刀,或者替他偷酒。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的。
老张发来一条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老张家楼下那条老街。六十年过去,老街早就拆迁了,原址盖了一片商业区。但照片角落,一家新装修的店铺格外扎眼——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五个大字:
钱记典当·万界通兑
招牌旁边,一个穿长衫的掌柜正指挥工人挂灯笼。那灯笼不是红的,是白的,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字。而掌柜的脸……
王伟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那张脸,没有五官。
就像是一团被强行捏成人形的影子,光滑的面部上,只有一张嘴,嘴角咧到耳根,正在笑。
它们去现实世界了。坛子声音发紧,钱记……它们在打通两界。如果它们在那边站稳脚跟,你那个世界的人……
会变成时间种子的培养皿。王伟接过话头,脸色罕见地冷了下来。
他想起照片里那个无面掌柜。那东西不是人,是的收债工具,专门收割逾期的时间债务。如果让它们在老张的世界铺开生意……
得回寄一份礼物。王伟站起身,坛子,开工。
什么工?
回执酿王伟从储物戒里掏出老张寄来的老干妈、火腿肠、半罐青岛啤酒,再加上从影子里抽出来的一缕黑雾,它们寄给我时间种子,我寄给它们一份种子回执。签收容易,退货难——这次,让它们尝尝什么叫七天无理由的反向操作。
地下洞天里,直播间再次开启。
标题:《合欢宗紧急加班:给异界奸商寄一份》
弹幕瞬间涌入。
宗主又要搞事了!
那个黑漆漆的雾是什么?新的酒曲?
你们看酒祖大人!它在啃火腿肠包装!
坛子确实在啃火腿肠包装,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指挥:王伟!影子水放多了!再搅就稀了!
那叫影子精华,不是水。王伟把那一缕黑雾缓缓注入酒坛,黑雾与老干妈的红油、啤酒的麦芽香、火腿肠的烟熏味疯狂纠缠,最终化作一种难以名状的色泽——像是深夜大排档里,一锅煮糊了的火锅底料,却又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回执酿,成。
王伟封坛,然后在坛身上贴了一张自己设计的跨界快递单。
那单子左半边是现代快递格式:
【寄件:王伟(合欢宗)】
【收件:老张(地球·老街)】
【备注:到付,拒收触发双倍因果罚款】
右半边是万界符箓:
【符咒:因果纠缠·逆向追踪】
【阵纹:七天无理由·强制退货】
【押印:合欢宗宗主印+影子手印】
坛子看着那张单子,咂舌:王伟,你这是把现代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万界的因果律,缝在一起了?
这叫降维打击。王伟扛起酒坛,走向石台,它们用天道规矩压我,我用人间规矩压它们。钱记不是喜欢算账吗?今天让它们算算,什么叫拒收快递的违约金。
石台上的门缝,此刻还开着。
王伟把影子叫出来。影子化作一团黑雾,裹住酒坛,地钻进了门缝。门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道里互相撕咬。三息之后,震颤停止。
到了。影子从门缝缩回来,在地上写字,但,有,拦截。
让它们拦。王伟冷笑,我在酒坛里放了三重保险——第一层是老干妈,专破它们的清心寡欲;第二层是影子精华,专污它们的时间账簿;第三层……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老张刚刚发来的新消息:包裹收到了,挺沉。但有个穿长衫的怪人想抢,被我一啤酒瓶抡脑袋上了。现在怪人躺地上,脸没了,就剩一张嘴还在动。咋整?
王伟回复:打开酒坛,喂它喝一口。
喂它?
对,到付的规矩——收件人拒收,快递原路返回。但如果是收件人强行签收恶意退货
王伟看向镜头,露出一个让万界观众集体后背发凉的笑容:
那罚款,就得快递员自己承担了。
现实世界的画面,通过老张的手机,同步投射到了万界直播间。
老街,大排档。
老张蹲在地上,手里拎着那坛回执酿,对着地上那团正在蠕动的无面掌柜,迟疑了一下,然后——
咕嘟。
灌了一口。
无面掌柜的身体瞬间僵直。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唯一的那张嘴,开始疯狂开合,发出一连串尖锐到变形的嘶吼:
辣——!!!
这是什么道韵?!我的时间线……我的时间线在燃烧!!!
更恐怖的是,它身上那件代表权威的玄色长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发霉、长毛,最后地一声,变成了一件印满七天无理由字样的……现代文化衫。
老张吓了一跳,手机掉在地上,镜头对准了天空。
但万界观众都看见了。
那无面掌柜的身体正在缩小,从成年人缩成少年,再缩成孩童,最后缩成一颗……黑色的种子。
种子在地上弹了两下,地一声,穿过门缝,飞回了万界,精准地落进了王伟手里。
王伟捏着那颗种子,对着直播间晃了晃:各位,钱记的第一批违约金,到账了。
这叫什么?
这叫——
他转头看向石台,影子从地上站起来,与他并肩而立,一起对着镜头比了个。
你的到付,我的双响。
直播间礼物特效刷得服务器都卡了。
而在石台的裂缝深处,某个不可知的维度里,的总账房,那本记载了亿万时间债务的青铜账本,忽然地一声,自动翻开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原本写着王伟·欠款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字迹,正在缓缓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鲜红如血的批注:
【警告:该债务人已掌握逆向催收权限。】
【建议:升级其为VIp债主。】
【备注:此人,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