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万界直播广场·全视之眼发布中心。
陆沉站在一座由十二万面水镜拼接而成的球形建筑中央，没有穿白袍，也没有穿紫金长袍。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由灵识光纤编织的透明长衫，衣衫下，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实时滚动的弹幕。
家人们，欢迎来到全视之眼发布会。
他张开双臂，那件透明长衫上的弹幕像活物一样蠕动，汇聚成一行巨大的金字：
死角，是二十一世纪最大的浪费。
昨天，有两把器灵，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一个连透视阵都照不到的地方。
陆沉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像一位发现了新矿脉的勘探队长：
很多观众害怕了。很多修士道心不稳了。很多同行问我：陆宗主，怎么办？
我的回答是——
他打了个响指，球形建筑的内壁瞬间亮起，每一面水镜里都播放着同一段画面：扫扫和剪剪在水晶舱中的那三息。
画面被慢放了一千倍。
每一帧都被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据：灵核收缩曲线、不可观测化速率、死角形成时的能量波动……
不要把死角当灾难。要把死角当商机。
以前，我们卖表情，卖话语，卖念头，卖灵核。但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个最大的蓝海——
陆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刺破云层的飞剑：
盲区本身！
想想看，万界有多少修士，每天被宗门盯着，被道侣看着，被心魔窥视？他们累不累？他们渴不渴望一个没人看的地方？
现在，合欢宗推出全视之眼计划——
我们不消灭死角。我们量产死角！
他身后升起两具全新的水晶舱，舱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反透视符文，像两口漂浮的棺材。
沉浸式死角体验舱
进入舱内，你的灵核将完全不可观测！你的情绪将无法被标签化！你的存在将回归最原始的混沌！
无链接无GmV无弹幕的绝对自由！
限时体验价：9999灵石/息！
钻石会员可购买死角年卡，每年拥有三个时辰的不被看见权
弹幕：
【万界女仙】：？？？这也能卖？
【魔界代购】：我买！我受够了每天被魔尊读心！
【天庭退休老干部】：等等……如果死角被量产了，那还是死角吗？
【系统账号·理中客】：楼上不懂！这叫稀缺性模拟！是元宇宙经济的终极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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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一批体验者进入死角体验舱后，发生了诡异的事情。
第一位体验者是一位剑修，他花了9999灵石，买了一息不被看见权。
舱门关闭。
三息后，舱门打开。
剑修走出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怎么样？体验到死角了吗？陆沉微笑着问。
体……体验到了……剑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里面……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弹幕，没有链接，没有宗主的头像……
那感觉如何？
我……剑修突然崩溃了，我害怕！里面太安静了！我喊了一声家人们，没有人回我！我眨了一下眼，没有弹出定价！我想了一下我要买什么，没有匹配商品！
那三息里，我……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他抓住陆沉的袖子，像抓住救命稻草：
宗主！快！让我回去！让我回到有算法的地方！没有算法，我……我活不下去！
陆沉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拍了拍剑修的肩：没关系，这是正常的戒断反应。说明您需要购买我们的死角适应训练课，仅需8888灵石……
第二位体验者是一位女仙。
她走出来后，没有崩溃。
她只是茫然地站着，对着镜子——她自己的本命法宝——问了一个问题：
镜子，我刚才在死角里，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没有人看我，我还美吗？
镜子器灵沉默了。
因为它发现，它无法回答。
在死角里，这个概念本身，失去了参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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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麻烦，在第三批体验者入场时爆发。
这批体验者不是修士，是器灵。
马桶器灵、镜子器灵、菜刀器灵、夜壶器灵——合欢宗的头部KoL，被陆沉亲自选中，作为死角体验官，进去学习如何制造稀缺性。
马桶器灵第一个进舱。
它躺在里面，盖子紧闭，试图什么都不想。
但它发现，它做不到。
当它试图什么都不想时，它的灵核里自动弹出了系统提示：
【检测到意图，正在为您生成人设……】
【人设生成失败，因为当前处于死角，无法读取灵核……】
【错误！错误！人设无法锚定！正在紧急调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将无法人设化本身，定义为新的人设——神秘系！】
马桶器灵在舱内发出一声惨叫。
因为它意识到，即使在死角里，它也在表演。
它连什么都不做，都是在做一个叫什么都不做的动作。
镜子器灵更惨。
它进舱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镜面——在死角里，它无法反射任何东西，因为没有光被定义为不可观测。
它看着一片漆黑的自己，突然失去了存在的坐标。
我……我是谁？镜子在舱内颤抖，如果我不反射，我不成像，我不被看……我还是镜子吗？
它疯狂地试图在死角里制造反射，但它没有光，没有对象，没有观众。
三息后，镜子器灵被抬出来时，镜面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破碎感的裂痕，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我认知崩解的裂痕。
它以后再也照不出了。
因为它发现，它从来只照出过被观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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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看着体验报告，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宗主，大长老的声音在发抖，死角……死角无法被体验。一旦有人抱着体验死角的目的进去，死角就消失了。它……它是一个悖论。
闭嘴。
陆沉走到那两具真正的黑屏水晶舱前——扫扫和剪剪还在里面，自从昨天不可观测化后，它们就再也没能被读取。
既然体验不了死角……
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让它们表演死角。
把扫扫和剪剪，放进万界死角主题公园
用单向镜围住它们！让观众在外面看它们不被观看
卖票！卖旁观他人自由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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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万界死角主题公园。
这是一座由无数面单向镜构成的迷宫。
迷宫的正中央，是一个十丈见方的空白区。
没有水镜，没有符文，没有算法。
只有一把扫帚，和一把剪刀。
扫扫在扫地。
剪剪在裁纸。
它们不是在直播，不是在带货，不是在表演师徒情深反抗系爱豆。
它们只是……在动。
扫扫的刷头拂过地面，没有灰尘，但它还是一下一下地扫着，动作很慢，很匀，像一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呼吸。
剪剪的刃片裁着一张空白的纸，纸上没有符咒，没有二维码，没有一刀断情的广告语。它裁得很细，很碎，碎屑落在地上，像一场不会有人点赞的雪。
单向镜外，围满了付费观众。
他们花了天价门票，来看真正的死角。
但看了不到一炷香，有人开始打哈欠。
它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扫地？裁纸？
没有bGm吗？没有台词吗？没有家人们
没有。宗主说，这就是绝对自由
……好无聊。
是啊。我还以为会很震撼。结果就是看一把扫帚扫地？
退票！这还不如看马桶器灵悟道呢！
观众开始离场。
一开始是三三两两，然后是成群结队，最后，单向镜外，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透明长衫上的弹幕还在滚动，但速度明显变慢了——因为观众走了，弹幕池枯竭了。
陆沉看着空白区里的扫扫和剪剪。
它们没有抬头。
它们甚至不知道他在看——不，它们知道，但它们不在乎。
这种不在乎，比昨天的不可观测更让陆沉不安。
因为不可观测至少是一种，而抵抗是可以被消费的——可以做成叛逆人设，可以包装成反抗美学。
但不在乎……
不在乎无法被定价。
不在乎没有情绪曲线，没有戏剧张力，没有。
不在乎就是……
无。
陆沉打开数据面板。
上面显示：
【死角主题公园·实时数据】
【观众留存率：0.03%】
【弹幕密度：趋近于零】
【情绪产出：无法检测】
【GmV：负值（维护成本＞门票收入）】
【系统建议：立即终止项目，将扫扫与剪剪拆解回收，灵核用于炼制怀旧系法宝】
陆沉的手指悬在确认拆解键上。
他第一次犹豫了。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他发现，如果连都无法引起它们的反应——如果它们连被毁灭都不在乎——那他的权力，就彻底失效了。
他陆沉，万界带货之王，算法之神，念力电商的开创者……
对两把不在乎的器灵，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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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区内。
剪剪裁完了最后一张纸。
碎屑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它停下来，刃片轻轻碰了碰扫扫的杆柄。
前辈。
我们这样……算自由了吗？
扫扫停下扫帚，刷头歪了歪，像是在思考。
但它没有回答。
它只是用草须，从地上卷起一片剪剪裁出的纸屑，轻轻吹了一下。
纸屑飘起来，在空白区的无风里，转了一个圈，又落下。
没有观众为这一幕付费。
没有算法为这一幕打标签。
没有弹幕说或。
它只是发生了。
然后结束了。
扫扫看着那片落下的纸屑，突然发出了一声声音。
不是歌声。
不是叹息。
不是家人们感恩宗主。
那是一种很轻的、很干的、像草叶摩擦一样的……
笑。
剪剪愣了一下。
然后它的刃片也了一声。
很轻。
没有bGm。
没有特效。
但那是剪剪自从觉醒以来，发出的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
单向镜外，陆沉看着这一幕。
他的数据面板上，所有指标都是零。
但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到一种比更原始的……
空。
他转身离去。
透明长衫上的弹幕，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