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清晨是出门的时候。
外门弟子们从宿舍涌出，沿着山道走向教习殿、饭堂、灵草园。山道不宽，两人并肩刚好，三人就得侧身。但今日，山道上横着一扇屏风。
不是立在路边，是横着，像堵墙，把整条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屏风足有六尺高，四尺宽，紫檀木框，绢面绣着松鹤延年图，是宗门商城统一上架的雅居屏风，价值八十贡献点，号称隔风避尘，护佑安宁。
但此刻，它正横在山道中央，像只张开双臂的螃蟹，把三个要去上早课的弟子挡在了这边。
让开！我们要迟到了！一个弟子拍打着屏风。
屏风纹丝不动，绢面上的松鹤图微微发亮，传出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
不让！前面风大！有尘！你们过去会伤风！老身挡着！安全！
可我们要去上课啊！
上课不急！命要紧！老身当年就是没挡住，老爷才死的！
三个弟子绝望了，转身想绕路，屏风地横移三丈，又堵在了岔路口。
这边也不能走！路滑！危险！
外门弟子屏小风——他爹是俗家木匠，专做屏风，给起的名——是屏风的主人。他正被自己的屏风压在下面，像只被锅盖扣住的蛤蟆，只露出两只手在外面乱抓。
宗主——！屏小风被屏风拖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宗主殿。那屏风地一震，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地飞起来，横在殿门口，把殿门堵了个严实。
陆沉正在批阅《合欢宗法宝售后问题汇总手册》第三十九卷，抬头一看，殿门被一扇屏风堵了，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殿内顿时暗得像黄昏。
宗主……屏小风从屏风底下钻出来，脸上还印着松鹤的纹路，这屏风……它成精了！它挡人啊！
陆沉：
他沉默了三秒，放下毛笔：再说一遍？
它挡人！屏小风指着堵门的屏风，手指都在发抖。
三天前，弟子在宗门商城买了这扇雅居屏风，说是能隔风避尘，营造私密空间
弟子第一天摆在宿舍，它确实挡风！弟子睡得很香！
第二天，弟子要出门上课，它突然自己横过来，把门堵了！
弟子说我要出去，它说外面风大，老身挡着，你继续睡
弟子强行推门，它说别动！门后有刺客！
屏小风越说越激动，眼泪把脸上的松鹤纹路冲成了小溪：第三天，弟子翻窗户逃出去，它地飞过来，横在窗户上！
弟子说我要迟到了，它说迟到事小，中箭事大
然后它开始满宗门挡人！
它把师兄挡在茅房外！说里面臭气熏天，有毒
它把师姐挡在饭堂外！说里面油烟重，伤肺
它把长老挡在传功堂外！说里面弟子太多，易传染风寒
现在全宗门的人都被它挡在外面！进不去！出不来！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走进来一个执法堂弟子，手里捧着一叠本月违纪记录，是要给陆沉送过来的。
那屏风地一声，像只嗅到猎物的猎犬，地横移三丈，堵在了执法堂弟子面前。
老者器灵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这位道友！你走路太快！带风！风里有灰！老身给你挡挡！
执法堂弟子愣在原地，看着面前这扇严丝合缝的屏风，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让开！我要给宗主送记录！
不让！屏风把紫檀木框一横，记录可以飞过去！人不能过去！人过去会着凉！
执法堂弟子想把记录从屏风上方扔过去，屏风地往上一升，把上方也堵了。
飞也不行！飞过去有风！记录会着凉！
执法堂弟子脸都绿了，把记录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宗主……弟子把记录放门口了……
屏小风绝望了：宗主！它见人就挡！昨天它把巡山师兄挡在悬崖边！说前面是悬崖，危险！师兄说我知道是悬崖，我不跳，它说不跳也不行，风大，会吹下去
前天它把送饭师姐挡在厨堂外！说里面火大，会烫伤！师姐说我是厨堂弟子，我不怕，它说不怕也不行，老身得护着你
大前天它把宗门门口的石狮子挡在了底座后面！说石狮子蹲了三百年，风吹日晒，需要挡挡风
现在全宗门的人都进不了屋！上不了课！吃不了饭！拉不了屎！
陆沉：
他沉默三秒，神识探入屏风。
屏风内部有个方正的灵力空间——毕竟八十贡献点，空间像间狭小的值房。值房中央缩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老者器灵，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劲装，胸前插着三支虚幻的箭，背后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双手张开，呈姿势，对着空气发抖。
你哪位？陆沉问。
老者器灵猛地回头，看见陆沉的神识投影，立刻站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但因为胸口的箭，疼得龇牙咧嘴：大……大人……小的……小的生前是凡间的护院……挡了四十年的刀箭……
你为何挡人？
老者器灵把劲装一紧，理直气壮：大人，护院是干什么用的？护院是挡刀的！屏风是干什么用的？屏风是挡风的！挡就是护！不挡就是死！
老身四十年里，替老爷挡过七刀、十三箭、两次刺客、一次山匪！
每次老身都挡在前面！刀砍在老身背上！箭射在老身胸口！老身没退过一步！
可您猜怎么着？
老者器灵越说越激动，虚幻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格挡的姿势：那年冬天，刺客夜袭，老身挡在老爷床前，挨了三刀！
老爷说老东西，挡得好，赏你二两银子
老身说谢老爷，转身继续挡！
后来……后来又来了一批刺客……更多……更狠……
老者器灵说到这里，胸口的虚幻箭矢微微颤动：老身挡不住了……老爷说你挡啊！挡不住就死
老身说老爷，人太多，挡不住了……老爷说挡不住也要挡
然后……老爷把老身推了出去……推到了刺客的刀口上……
老身被砍了十七刀……倒在门槛上……看着老爷……从后门跑了……
老身喊老爷……老身挡了四十年……
可没人听……老身血流干了……死了……
老者器灵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箭和背后的刀疤：再醒来……老身就在这屏风里了……
老身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没挡住……
一没挡住……人就死了……
必须挡……死死地挡……
挡住了……人就安全了……
安全了……就不挨刀了……
陆沉：
他收回神识，心情复杂地看着屏小风：这屏风里确实有个器灵，而且……是个被主子推出去挡刀的护院。
护院？屏小风愣住。
陆沉掂量着屏风——虽然屏风正堵着门，掂量不着，但他做了个掂量的手势，这器灵是挡护执念灵，生前是刘府护院，挡了四十年刀箭，最后被老爷推出去挡刺客，砍死。他附在这屏风上，见不得人，觉得不挡=死亡，必须挡住一切。
那弟子怎么办？屏小风哭丧着脸，宗主！弟子是外门弟子！外门弟子被屏风堵在屋里出不去，会饿死的！弟子已经三天没上课了！
而且，屏小风补充道，它不只是挡人！它见缝就挡！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飞进来一只传信灵鹤，正要落在殿内的横梁上。
那屏风地一声，像只嗅到猎物的猎犬，地飞起来，横在了灵鹤和横梁之间。
老者器灵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这位鹤道友！你飞得太快！风大！会着凉！老身给你挡挡！
灵鹤地一声，一头撞在了屏风上，像只撞墙的麻雀，扑棱棱掉在地上，眼冒金星。
屏风还不罢休，地横移，把殿内的窗户也堵了：窗户漏风！危险！老身挡上！
殿内顿时漆黑一片。
屏小风绝望了：宗主！它见缝就堵！昨天它把师兄的通风口堵了！说风里有毒！前天它把师姐的传音符挡了！说传音符飞太快，会撞墙！大前天它把宗门广场的太阳挡住了！说紫外线伤人
现在全宗门都黑灯瞎火！密不透风！
陆沉：
他沉默三秒，重新将神识探入，对着那个还在张臂格挡的老者器灵问道：老先生，你既然怕挡不住，为何不直接挡住所有东西？
老者器灵把劲装一紧：老身……就是想挡……挡不住的……老身就……着急……
一着急……老身就……控制不住……
陆沉：
他收回神识，对屏小风解释：这器灵不是坏，是太怕了。他被老爷推出去挡刀，所以觉得不挡=背叛=死亡，必须挡住一切。
那弟子怎么办？屏小风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宗主！这屏风是弟子花八十贡献点买的！弟子不能退货吗？
能退。陆沉点头，但退了这扇，你再买一扇新的，也是宗门商城统一上架的雅居屏风。这一批屏风，都是炼器堂用回收的旧屏风熔炼重铸的，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挡人器灵堵门器灵遮眼器灵
屏小风脸都绿了：那弟子怎么办？弟子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陆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器灵虽然烦人，但本质上是个可怜的老护院。强行抹除会损伤屏风，而且八十贡献点的事小，器灵的四十年挡刀事大。
有两个办法。陆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给你换一扇普通屏风，这扇……我留着当宗门盾牌专用。
第二，陆沉顿了顿，我给它刻道禁制，让它只挡危险，不挡日常
只挡危险？屏小风眼睛一亮。
陆沉点头，它喜欢挡，那就让它挡——但只许挡真正的危险，比如飞剑、暗器、火球术，不许挡人走路、吃饭、上厕所、晒太阳。
而且，陆沉补充道，我给它加一道危险识别禁制，让它能分清什么是危险什么是日常。
智能护盾法，专门治挡护 ptSd。
屏小风将信将疑：那……那弟子试试？
去吧去吧。陆沉挥手，记住，出门前告诉它今日无危险，不许挡人
屏小风拖着屏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屏风上的松鹤图虽然还泛着微光，但紫檀木框似乎垂下去了一些。
陆沉重新拿起毛笔，刚在卷宗上写了两个字，就听见殿外传来屏小风的惊呼：
宗主——！它是不挡日常了！但它开始挡潜在危险
弟子刚才在广场走，它确实不挡路了！但师兄祭出飞剑练习御剑，它地飞过去，挡在了飞剑前面！
飞剑锋利，危险！老身挡着！
然后师姐练火球术，它地飞过去，挡在了火球前面！
火球高温，危险！老身挡着！
然后长老打了个喷嚏，它地飞过去，挡在了长老面前！
飞沫传播，危险！老身挡着！
现在全宗门的人练剑、炼丹、咳嗽，都被它挡着！
陆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对着殿外喊道：那是风险防控！
殿外，屏小风崩溃的哭声和老者器灵这位道友，你走路带风，风速超过三级，危险，老身挡挡的唠叨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师兄我的飞剑怎么撞屏风了的哀嚎和长老老夫打个喷嚏你挡什么的惊愕怒吼，传遍了整个宗门广场。
据说那天之后，合欢宗成了整个修仙界最安全的宗门。
不是因为阵法强，而是因为每一道可能的危险，都被一扇屏风挡得严严实实。
飞剑练习，有割伤风险，挡之。
火球术法，有烧伤风险，挡之。
长老咳嗽，有传染风险，挡之。
师兄瞪眼，有眼神攻击风险，挡——哎哟，师兄别打！
有个魔道修士来犯，祭出本命法宝，刚要逞凶，屏风地飞过去，挡在了法宝前面。
这位道友，你的法宝杀气太重，危险，老身挡着！
魔道修士的法宝一声撞在屏风上，屏风纹丝不动，法宝裂了。
魔道修士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本命法宝被撞碎，又看着屏风上连道划痕都没有，突然跪地痛哭：我的法宝！我炼了两百年啊！
而屏小风看着手里的屏风，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手里的《外门弟子守则》上，被老者器灵用灵力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挡不是堵，是护。护住了身，才能护住心。老身当年没护住老爷，如今，老身要护住每一个人。
屏小风看着这行字，又看着广场上那扇正挡在师兄飞剑前的屏风，突然觉得——
这八十贡献点，花得挺值。
至少，他再也不用担心受伤了。
毕竟，连打喷嚏都被挡着，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