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深夜是巡山的时候。
十二名山道蜿蜒如龙，每隔百丈一座石亭，亭中悬着一盏灯笼，像一串落在山脊上的萤火虫。巡山弟子提着灯笼，沿山道巡视，防备妖兽、敌袭、以及那些半夜偷溜去厨堂找吃的内门弟子。
但今夜，山道上不时传来咕噜噜的滚落声。
巡山弟子周巡拖着一盏灯笼，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宗主殿。他左眼青了一圈，右脸擦破一块，道袍上沾满草屑和泥巴，膝盖还在渗血。
宗主……周巡把灯笼往地上一放，那灯笼歪倒在一旁，灯罩里的火苗微弱如豆，忽明忽暗，像只半睡半醒的眼睛。
这灯笼……它成精了！它睡觉啊！周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陆沉：
他沉默了三秒，放下手里的《合欢宗法宝售后问题汇总手册》第十五卷：再说一遍？
它睡觉！周巡指着灯笼，手指都在发抖。
昨夜子时，弟子巡东山道，刚走到鹰愁涧，这灯笼的火苗突然开始变小！
弟子以为是风大，用手护着，它反而更暗了！
弟子走到断魂崖边，它地一声，灭了！
周巡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地流：弟子眼前一黑，一脚踩空，从断魂崖上滚了下去！幸亏崖底是灵草堆，不然弟子就是修仙界第一个被自己的灯笼害死的巡山弟子！
今早弟子巡西山道，走到蛇盘坡，它又困了！火苗摇摇晃晃，像在打瞌睡！
弟子亲眼看见，灯罩里的火苗缩成一团，发出的声音，像在打鼾！
陆沉揉了揉眉心，看向那盏灯笼。
竹骨纸罩，朱红底色，罩面上画着长明符，是巡山堂统一配发的长明引路灯，价值一百二十贡献点，号称长夜不灭，百邪不侵。
但此刻，这盏灯笼正歪倒在地上，灯罩里的火苗只有黄豆大小，还一缩一缩的，像是在……打盹？
陆沉神识探入。
灯笼内部有个温暖的灵力空间——毕竟一百二十贡献点，空间像间书房。书房中央摆着一张摇椅，椅上躺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书生器灵，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还捧着一卷书，正歪在椅背上，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你哪位？陆沉问。
书生器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陆沉的神识投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大……大人……晚……晚安……
现在才戌时。
戌时……书生器灵又打了个哈欠，该睡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你为什么这么困？
因为……书生器灵的眼皮沉重如铅，我生前……是个书生……寒窗苦读……二十年……
后来呢？
后来……书生器灵的声音越来越小，考中了……秀才……又考……举人……考了八次……都没中……
第三次考举人时，我连续熬夜三个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书生器灵说到这里，浑身发抖：第四次……我熬了四个月……第五次……五个月……
第八次……我熬了半年……然后……然后我就……
他突然从摇椅上滑下来，地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像只翻肚皮的青蛙：……然后就……猝死了……
再醒来……我就在这灯笼里了……
陆沉：
他收回神识，心情复杂地看着周巡：这灯笼里确实有个器灵，而且……是个熬夜 ptSd 患者。
什么 ptSd？周巡愣住。
就是……他被熬夜熬死了。陆沉掂量着灯笼，这器灵是早睡执念灵，生前是个考八次举人不中的书生，熬夜熬到猝死。他附在这灯笼上，一到晚上就困，必须睡觉，雷打不动。
那弟子怎么办？周巡哭丧着脸，宗主！弟子是巡山弟子！巡山弟子晚上不能没有灯！弟子昨天滚下山崖，今天掉进陷阱，再这么下去，弟子就是修仙界第一个被灯笼困死的修士！
而且，周巡补充道，它不只是睡觉！它还会……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吹来一阵夜风。
灯笼里的火苗地缩成针尖大小，书生器灵在灵力空间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被子……盖好……别着凉……
然后灯罩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雾，像是个梦境的投影。
周巡看着那层白雾，突然瞪大了眼睛：宗主！它做梦了！它又开始做梦了！
陆沉看向灯罩，只见白雾中渐渐浮现出一座书房的影像，书房里摆着笔墨纸砚，一个模糊的书生身影正在伏案疾书，嘴里念念有词：……之乎者也……仁义道德……
更离谱的是，那梦境投影从灯罩里飘了出来，像一层薄纱，笼罩了宗主殿的一角。
陆沉伸手碰了碰那层薄纱，指尖竟然穿过了殿内的石柱，触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那石柱在梦境里变成了书房的墙壁。
周巡脸都绿了：宗主！它把梦投到现实了！弟子昨晚巡山，它一做梦，弟子就看见前面有座桥，结果一脚踏空——那桥是它梦里的！根本不存在！
还有一次，弟子看见后面有只妖兽在追，吓得狂奔三里，结果回头一看——是只野兔！也是它梦里的！
陆沉：
他沉默三秒，重新将神识探入，对着那个已经打起轻鼾的书生器灵问道：你既然困，为何不直接罢工？
书生器灵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罢工……会扣灵石……买不了……书……
那你把梦投到现实，会害死人的。
……不会的……书生器灵翻了个身，抱着一本虚幻的书，梦里……很安全……有书……有灯……有热茶……没有……考试……
陆沉：
他收回神识，对周巡解释：这器灵不是坏，是太可怜了。他被考试折磨了一辈子，所以梦里都是书房，觉得梦里比现实安全。
那弟子怎么办？周巡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宗主！这灯笼是弟子花了一百二十贡献点买的！弟子不能退货吗？
能退。陆沉点头，但退了这盏，你再买一盏新的，也是巡山堂统一采购的长明引路灯。这一批灯笼，都是炼器堂用回收的旧灯笼熔炼重铸的，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瞌睡器灵梦游器灵失眠器灵
周巡脸都绿了：那弟子怎么办？弟子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陆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器灵虽然烦人，但本质上是个可怜的书生。强行抹除会损伤灯笼，而且一百二十贡献点的事小，器灵的八次落榜之殇事大。
有两个办法。陆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给你换一盏普通灯笼，这盏……我留着当宗门催眠灯专用。
第二，陆沉顿了顿，我给它刻道禁制，让它白天做梦
白天做梦？周巡眼睛一亮。
陆沉点头，它晚上困，是因为生前晚上熬夜。那就让它白天睡，白天做梦，晚上工作。
时差调整法，专门治熬夜 ptSd。
周巡将信将疑：那……那弟子试试？
去吧去吧。陆沉挥手，记住，白天把它放在暗处，让它睡个够。
周巡拖着灯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灯笼里的火苗虽然微弱，但似乎稳定了一些。
陆沉重新拿起毛笔，刚在卷宗上写了两个字，就听见殿外传来周巡的惊呼：
宗主——！它是不晚上睡觉了！但它开始白天说梦话了！
弟子刚才把它挂在巡山堂休息室里，它白天睡得倒挺香，但嘴里不停念叨！
之乎者也子曰学而时习之八股文格式
全巡山堂的弟子都被它吵得睡不着！有个师兄听了一白天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现在走火入魔，见人就背《四书》！
陆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对着殿外喊道：那是文化熏陶！
殿外，周巡崩溃的哭声和书生器灵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梦话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巡山弟子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的魔怔背诵声，传遍了整个巡山堂。
据说那天之后，合欢宗的巡山弟子成了整个修仙界最有文化的巡山弟子。
不是因为读了书，而是因为每个巡山弟子夜里巡山时，都会听见灯笼里传出的梦话：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有个妖兽夜间潜上山门，正准备偷袭，听见山道上传来朗朗的背书声，愣在原地，感动得热泪盈眶：合欢宗果然是大宗门！连巡山弟子都在深夜苦读！
那妖兽默默地退了回去，回去后跟同伴说：别去合欢宗，那里的修士太可怕了，半夜不睡觉，背《诗经》！
而周巡看着手里的灯笼，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手里的《巡山弟子守则》上，被书生器灵用梦境投影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但书中没有……补考机会。
周巡看着这行字，又看着灯笼里安稳燃烧的火苗，突然觉得——
这一百二十贡献点，花得挺值。
至少，他再也不会走夜路害怕了。
毕竟，有个书生在他耳边念，妖兽听了都跑，他还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