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清晨，薄雾未散。
陆沉刚在宗主殿里坐下，准备享用一碗热腾腾的灵米粥，殿外就传来一阵诡异的声。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拖着沉重的脚步在青石板上摩擦，还伴随着一个年轻带着哭腔的哀嚎：宗主——！救命啊——！它又要去告状了——！
陆沉手一抖，粥里的枸杞洒了两粒。
他抬起头，就看见杂役弟子李四被一把竹扫帚倒拖着，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从殿门外的台阶下一路了上来。竹扫帚的帚头死死缠住李四的脚踝，帚柄像条倔强的胳膊，每走三步就指着李四的鼻子抖一抖，仿佛在数落什么。
宗主！李四趴在地上，头发里还插着两片枯叶，脸上沾着泥灰，这扫帚……它成精了！它要告弟子黑状！
陆沉：
他放下粥碗，揉了揉眉心。
这第四卷退货与售后的剧情，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枕头打呼噜，拐杖竞走，香囊吃醋，锁链求情，药炉挑食，现在连扫帚都要告状了。
它告你什么状？陆沉问。
弟子今早扫宗主殿广场，就……就偷了个懒，把角落里的落叶往花坛里扫了扫……李四心虚地低下头，这扫帚突然就自己动了！它把落叶全抖了出来，堆在广场正中央，堆成了三个大字——
什么字？
懒、惰、虫！李四哭出声来，然后它就拖着弟子往您这儿来，一路上遇到师兄师姐，它还停下来指着弟子沙沙沙地抖，好像在解说弟子的罪状！
陆沉嘴角抽搐。
他看向那把竹扫帚。青竹柄，金丝草扎的帚头，看起来是宗门统一采购的清风扫尘帚，一把只要五个贡献点，属于最便宜的制式法器。
但此刻，这把扫帚正傲然挺立，帚柄微微倾斜，像个叉腰站着的老学究，对着李四指指点点。
陆沉神识探入。
扫帚内部有个极其狭小的灵力空间——毕竟这玩意只值五个贡献点，空间小得像个储物袋。但就在这方寸之地，站着一个穿着藏青色管家服饰的老太太器灵，约莫两寸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您哪位？陆沉问。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陆沉的神识投影，立刻福了一福，动作标准得像量过：老身见过大人！老身乃凡间王家大院的三等管家婆，专司洒扫监督之职，带了三十六年丫鬟，最恨人偷懒耍滑！
陆沉：
这娃娃，老太太指着空间外李四的方向，气得胡子——不，她没有胡子——气得眉毛倒竖，扫个地都能扫出花样来！落叶往花坛里塞，灰尘往台阶缝里推，扫帚倒了都不知道扶！老身看不下去了！必须告状！告到最高处！
陆沉：
他收回神识，心情复杂地看着李四：这扫帚里确实有个器灵。
五个贡献点……也有器灵？李四目瞪口呆。
不是普通器灵。陆沉掂量着扫帚，这器灵是管家执念灵，生前是个带了三十六年丫鬟的管家婆，看不得半点偷懒。她附在这扫帚上，不是为了扫地，是为了……监督你扫地。
李四脸都绿了：宗主！那弟子怎么办？弟子是杂役弟子！杂役弟子偶尔偷个懒很正常啊！
而且，李四补充道，它不只是告状！它还会……
话音未落，那扫帚突然地挣脱陆沉的手，飞到半空中，帚头一抖，无数金丝草丝化作一根根细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起来。
它先是指了指李四，然后做出的动作，接着做出往花坛塞东西的动作，最后做出摇头叹气的动作。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个正在演哑剧的老戏骨。
更离谱的是，扫帚的帚柄上突然浮现出一行发光的金色小字：
今晨卯时，李四扫广场，敷衍了事，落叶藏花，罪证确凿，请宗主明察。
陆沉：
李四：
宗主！它会写字！它还会写字告状！李四崩溃地抱住陆沉的大腿，弟子不要这扫帚了！弟子换一把！换一把没有器灵的！
陆沉沉默片刻，重新将神识探入，对着那老太太器灵问道：老人家，您为何要如此……严格？
老太太翻开手里的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大人请看！老身在王家大院三十六年，从洒扫丫鬟做到三等管家，靠的就是一个字！春不许盹，夏不许懒，秋不许怠，冬不许闲！
老身带过的丫鬟，没有一个敢偷懒的！后来老身死了，执念不散，附在这扫帚上。老身想着，既然当了扫帚，那就得把地扫好！谁扫地偷懒，老身就告谁！
陆沉：
他收回神识，对李四解释：这器灵生前是个管家婆，对二字零容忍。你往花坛里塞落叶，在她眼里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那弟子怎么办？李四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弟子以后不偷懒了还不行吗？
不行。陆沉摇头，你就算不偷懒，她也会挑你的毛病。你扫地的姿势不对，她要告；你扫地的顺序不对，她要告；你扫完地没把扫帚摆正，她更要告。
李四绝望了：宗主！那弟子把它烧了换新的？
你敢！老太太的声音从扫帚里传出来，尖锐刺耳，你敢烧老身，老身做鬼也不放过你！
李四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器灵虽然烦人，但本质上是个认真负责的管家婆。而且五个贡献点的扫帚附赠器灵，血赚。
有两个办法。陆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给你换把普通扫帚，这把……我留着当宗门纪律监督员。
第二，陆沉顿了顿，我给你刻道禁制，让她只能监督你扫地，不能到处乱跑告状。但作为交换，你必须接受她的监督。
李四犹豫了一下：接受监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沉把扫帚塞回李四手里，以后你扫地，她看着你；你偷懒，她提醒你；你犯错，她记录。但她不能拖着你来找我，也不能在广场上写字羞辱你。有问题，你们私下解决。
这……李四将信将疑，那她要是天天骂弟子怎么办？
她骂你，你就听着。陆沉拍了拍李四的肩膀，你想想，有一个器灵每天督促你认真工作，你的洒扫技艺会进步得多快？别的杂役弟子还在混日子，你已经是个专业的扫地修士了。
李四愣住了：专业的……扫地修士？
陆沉面不改色，在修仙界，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把地扫好了，也是一种修行。心浮气躁的人，地扫不干净；心有杂念的人，角落扫不到。扫地，即是扫心。
李四被这一番话说得晕晕乎乎，接过扫帚，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弟子明白了！
他拄着扫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陆沉重新端起灵米粥，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殿外传来李四的惨叫：
宗主——！它是不告状了！但它开始给弟子打分了！
它说弟子刚才扫地的姿势是！握扫帚的手法是！连弟子走路的速度都是！
它还说弟子今天的综合考评是不合格！要弟子重新扫三遍广场！
陆沉一口粥喷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对着殿外喊道：严师出高徒！
殿外，李四崩溃的哭声和老太太器灵手腕再抬高三分，腰再弯下去一点的训斥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扫帚沙沙沙的扫地声，传遍了整个宗主殿广场。
据说那天之后，合欢宗宗主殿广场成了整个宗门最干净的地方。
不是因为李四变勤快了，而是因为李四背后，站着一个会打分、会考评、还会写《杂役弟子行为日报》的扫帚器灵。
日报内容如下：
今日李四，扫地三遍，姿势有进步，但仍存在左肩过高、右腕过僵等问题。综合考评：乙下。建议：明日加练握帚基本功。
李四看着日报，流下了感动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