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兵部尚书府。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沈廷扬一身青布直裰,坐在帅案后,面沉如水。他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苦茶。
短短十天,这位执掌南直隶兵权的尚书,仿佛苍老了十岁。两鬓的白发愈发明显,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中军参将周智的弟弟,也是沈廷扬的心腹亲兵校尉周勇,快步走了进来。
“大司马。”周勇躬身行礼,脸色凝重,“应天府那边传来消息,巡抚衙门昨天又递了一本折子上去。还是弹劾您的。说您……说您指使顾长平火烧凤阳,屠戮百姓,罪同叛逆。”
沈廷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这些天,类似的弹劾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往京城。应天巡抚钱士升,这位东林党在江南的干将,联合了南直隶大半的文官,铁了心要把他置于死地。
他们不敢直接动兵,便用文官最擅长的武器——笔杆子和唾沫星子,试图淹死他。
“司礼监的冯公公,到哪了?”沈廷扬放下茶杯,声音沙哑。
“刚过扬州,估计后天就能到金陵。”周勇回道,“听说带了三百京营缇骑,一路张扬得很,沿途的知府县令都出城三十里迎接。”
“哼,天使嘛,自然要威风。”沈廷扬冷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知道,这位冯公公名为“彻查”,实为“抄家”。皇帝缺钱,江南士绅又许了重诺,这位太监就是一把递过来的刀,准备从江防大营的身上割肉。
一旦他交出兵权,江防大营这三万他亲手带出来的铁甲,立刻就会被拆分、吞并。而远在庐州的顾长平,更会成为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到那时,江北防线顷刻瓦解,整个江南都将暴露在流贼的铁蹄之下。
“大司马,不能再等了!”周勇急道,“那帮文官已经疯了!他们这是要掘大明朝的根啊!咱们手里有三万铁甲,还有水师。只要您一声令下,封了金陵城,把钱士升那帮人全抓了,我看谁还敢多说半句!”
“抓了?”沈廷扬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部下,摇了摇头,“抓了钱士升,明天就有李士升、王士升。到时候,咱们就真成了天下公敌,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周勇满心不甘。
沈廷扬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槐。
他何尝不想快刀斩乱麻。
但他是大明的兵部尚书,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江防大营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关系着江南数千万百姓的安危。
他可以赌,但他不能输。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外通报:“大司马,府外有一名叫王七的汉子求见,自称是庐州顾佥事派来的信使。”
沈廷扬的眼睛猛地一亮。
“快!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王七一身风尘,走进了书房。他那身破旧的飞鱼服上沾满了泥点,左手的残掌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大司马。”王七没有多余的礼节,只是微微躬身。
“七叔,不必多礼。”沈廷扬亲自上前,扶了他一把,“长平让你来,可是庐州出了什么变故?”
王七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了过去。
“总旗爷让小的把这个,亲手交给大司马。”
沈廷扬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薄绢。
他将薄绢展开,只看了一眼,这位久经沙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兵部尚书,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长江布防图!
而且是标注了详细水文、暗礁、渡口的军用级别详图!
更让他心惊的是,图上那些用“苏州码子”写下的蝇头小字,和边缘那独特的冰蚕丝锁边。
“这是……钱家的东西!”沈廷扬的声音都在发颤。
钱家,松江府的丝绸巨头,与应天巡抚钱士升同宗同族,是江南士绅集团的核心之一。
这块布防图,就是他们递给闯王李自成的投名状!
通敌!
这是赤裸裸的通敌叛国!
沈廷扬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可以容忍文官的党同伐异,可以容忍他们的贪婪无耻。但他绝不能容忍,在他和将士们在江北浴血奋战的时候,这帮人却在背后勾结流贼,出卖江南!
“好……好一个与国同休!”沈廷扬气极反笑,将那块薄绢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总旗爷还有话让小的转告。”王七看着沈廷扬,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说,这东西,不是用来告御状的。”
沈廷扬一愣,抬起头。
“总旗爷说,把这份‘投名状’,原封不动地送到应天巡抚钱士升的案头上去。”王七的独眼里,闪烁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沈廷扬不是蠢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顾长平的意图。
告御状?没用。
皇帝现在被中原的败局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没心思,也没胆子去彻查江南士绅通敌这种能动摇国本的大案。他只会和稀泥,甚至为了安抚江南,把这份证据当成烫手山芋给扔了。
但如果,把这份证据直接拍在钱士升的脸上呢?
钱士升看到这份铁证,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他会立刻明白,他们暗中勾结李自成的事情,已经彻底败露。而这份证据,正掌握在他最大的政敌——沈廷扬的手里。
这是一个能让整个江南士绅集团万劫不复的把柄!
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封住沈廷扬的口!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沈廷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看着王七,眼神复杂。
他原本以为顾长平只是心狠手辣,没想到此子的谋略,竟毒辣阴狠到了如此地步。
他这是要用一份证据,逼着整个江南士绅集团,主动向他沈廷扬低头!
“总旗爷还说,周将军在寿州俘虏了左良玉的义子左梦庚,缴获了上百车金银美女。”王七继续说道。
沈廷扬眉头一挑:“他要这些做什么?”
“总旗爷说,司礼监的冯公公不是要来‘彻查’吗?”王七咧了咧嘴,“这些东西,是给冯公公准备的‘程仪’。”
沈廷扬再次愣住。
他看着王七,仿佛第一次认识那个远在庐州的年轻人。
一环扣一环。
先是用通敌的证据,逼江南士绅就范,解决后方的弹劾危机。
再用左梦庚劫掠来的民脂民膏,去堵那位“天使”太监的嘴。
那位冯公公,名为查案,实为捞钱。只要有足够的金银美女喂饱他,他才不管什么火烧凤阳,什么拥兵自重。他只会拿着银子,回京城交差,顺便在皇帝面前替沈廷扬和顾长平美言几句。
如此一来,来自京城和江南的两路压力,便被顾长平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妖孽……真是个妖孽……”沈廷扬喃喃自语。
他重新坐回帅案后,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完全不同。之前的沉闷和压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和锐利。
“周勇!”沈廷扬沉声喝道。
“末将在!”
“备轿!老夫要去一趟巡抚衙门。”沈廷扬拿起那块丝绸薄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老夫要去拜会一下,咱们这位一心为国的钱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