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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舱剧烈摇晃。头顶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灰尘混合着木屑簌簌落下。

王七贴在门缝上,那只缺了手指的左手死死扣着门框。“火船。成群的火船。”老卒声音嘶哑,透着一股见惯生死的冷硬,“流贼把装满干柴和火油的小船点燃,顺水撞过来了。这帮丘八的炮根本拦不住。”

顾长平靠在舱壁上,右腿僵直。大腿内侧刚结痂的伤口在刚才的震动中隐隐作痛。他没有去看门外,脑子在炮火和铜锣声中飞速运转。

大明朝的江淮水师承平日久,早就烂到了根子里。这帮人平时欺压良善、走私夹带是一把好手,真遇上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流贼水营,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最致命的是,那个蠢货百户为了防止夜间大雾中船只走散,居然把三艘庞大的漕船用铁索连在了一起。

在火船战术面前,铁索连环就是被绑在火刑架上的活靶子。

“七叔,去把马牵出来。”顾长平抓起那把新缴获的绣春刀,用半截长矛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带上她。水师靠不住,我们得自己找退路。”

王七没废话,转身走向底舱深处。沈青螺已经极其乖觉地爬到了马肚子底下,双手死死抱住马腿,避免战马受惊踩踏。女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顾长平,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清醒。

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原本守在这里的两个水师士兵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顾长平推开厚重的木门,浓烈的硝烟味和桐油燃烧的刺鼻气味顺着楼梯倒灌下来。他拄着长矛,拖着伤腿,一步步顺着木楼梯往甲板上挪。每走一步,右腿的肌肉都在痉挛,但他咬死后槽牙,没发出一声闷哼。

冲出舱门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甲板上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大雾被火光撕裂,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影。几十艘装满干草和火油的快船,像一群发疯的饿狼,借着水流和风势,死死咬住了三艘庞大的漕船。

左侧那艘漕船的外甲板已经被点燃,火舌顺着浸透桐油的木板疯狂往桅杆上窜。水师士兵端着火绳枪在甲板上乱跑,但江面上水汽太重,一半的火绳根本点不着。船头的佛郎机炮轰鸣了几声后便彻底哑火——装填子铳的速度太慢,根本来不及阻挡狼群般的火船。

“救火!砍断跳板!别让他们上来!”

那个暂代千总的百户站在主船的艉楼上,挥舞着腰刀嘶吼,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头发被火燎焦了一大片。但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家丁,外围的士兵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甚至有人开始往水里跳。

流贼的水营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火船撞击后,紧接着就是满载着悍匪的接舷快船。无数带着铁钩的飞爪从黑暗中抛出,死死咬住漕船的女墙。

“杀官军!抢粮抢女人!”

粗犷的陕北口音在江面上炸响。穿着破烂皮坎肩、咬着短刀的流贼顺着缆绳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一个水师士兵扔了手里的长矛,转身就往底舱的方向跑,正好撞上刚上甲板的顾长平。

“流贼上来了!挡不住了!快跑!”士兵满脸黑灰,神智已经崩溃。

顾长平眼神极冷。右手大拇指顶开刀格,绣春刀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冷芒。

“噗嗤。”

刀锋精准地切开了逃兵的咽喉。鲜血喷溅在甲板上,那士兵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风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周围几个正准备跟着逃跑的士兵瞬间僵住,惊恐地看着这个拄着长矛、穿着破羊皮袄的年轻人。

“退后者,死。”顾长平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战场上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他举起手里那面沾着血的象牙腰牌,“南直隶镇抚司办案!临阵脱逃,斩!”

镇抚司的活阎王。

这个身份在这一刻比任何军令都管用。几个士兵双腿一软,硬生生停住了逃跑的脚步,重新捡起地上的兵器。

顾长平没有理会这些炮灰。他拄着长矛,拖着伤腿,径直走向艉楼。

百户看到顾长平杀人立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大人!流贼势大,咱们的三艘船被铁索连着,左边的船已经烧透了,马上就要蔓延到主船了!”

“那就砍断铁索!”顾长平盯着百户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

“可是……左船上还有两百多个弟兄和一半的粮草!”百户脸色惨白。

顾长平反手一刀,刀背狠狠抽在百户的脸上。百户惨叫一声,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几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去。

“你那两百个废物,比江北的绝密军情还重要吗?”顾长平一把揪住百户的罩甲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声音冷得像冰,“主船要是烧了,我保证你全家老小在应天府会被活剥了皮。砍铁索!弃船!”

百户被打醒了。在镇抚司的屠刀和流贼的火海之间,他没有选择。

“斧子!拿大斧来!砍断左舷铁索!”百户转身冲着身边的家丁疯狂咆哮。

几个家丁扛着伐木用的重斧,冲到左舷边缘,对着手臂粗的铁索死命劈砍。火星四溅,铁索发出沉闷的铮鸣。

流贼显然也看出了水师的意图。左侧那艘已经被大火吞噬的漕船上,几十个浑身是血的流贼踩着连接两船的木跳板,疯狂向主船冲来。他们要赶在铁索断裂前,把火种和杀戮带到主船上。

“拦住他们!”百户嘶吼。

水师的阵型一触即溃。几个端着长矛的士兵刚顶上去,就被流贼手里的标枪和短斧扎成了刺猬。

一个极其强壮的流贼头目,赤裸着上身,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斩马刀,第一个冲过了跳板。他一刀劈碎了一个水师总旗的脑袋,狂笑着朝艉楼冲来。

顾长平拄着长矛站在原地没动。

一道干瘪的黑影从底舱入口处贴着甲板滑了过来。

王七。

老卒没有拔刀,左手残掌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铁锥,右手提着一杆刚才在底舱捡来的三眼铳。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在流贼头目冲到近前的瞬间,突然从阴影中暴起。

三眼铳直接怼在流贼头目的胸口。

“砰!”

火光喷涌。近距离的铅弹和铁砂瞬间撕裂了头目的胸膛,血肉横飞。那头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庞大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甲板上。

王七顺势扔掉打空的三眼铳,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合身撞进后续冲上来的流贼群中。

刀光闪烁。老卒在辽东死人堆里练就的杀人技,在这个狭窄的甲板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致命的劈砍和突刺。专挑咽喉、下阴和关节下手。转眼间,三四个流贼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但这帮流贼是李自成麾下的老营悍卒,见了血反而更加疯狂。更多的人顺着跳板涌了上来。

顾长平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王七撑不了多久。老卒体力衰退,一旦陷入缠斗必死无疑。

他拄着长矛往前挪了两步,左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水师士兵扔下的火绳枪。枪管还是温热的,引线已经烧了一半。

顾长平没有瞄准那些冲锋的流贼,而是将枪口对准了连接两船的那块宽大木跳板的边缘。那里放着一桶用来引火的猛火油。

“砰!”

火绳枪击发。铅弹精准地击穿了木桶。

猛火油瞬间泄露,遇到甲板上的明火,“轰”的一声爆燃开来。一道冲天的火墙瞬间在跳板上腾起,将后续试图冲过来的流贼彻底吞噬。凄厉的惨叫声在火海中回荡,几个变成火人的流贼挣扎着掉进冰冷的江水里。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巨响。

左舷的铁索终于被家丁用重斧劈断。

失去连接的左侧漕船,带着满船的大火和绝望的惨叫,顺着江水迅速向下游漂去。主船船体猛地一晃,终于摆脱了火海的牵扯。

“右舷!砍右舷!”百户满脸是血,继续指挥家丁。

右侧的漕船虽然还没被点燃,但已经被流贼的快船死死围住,接舷战打得极其惨烈。为了保住主船,只能壁虎断尾。

很快,右舷的铁索也被劈断。

主船彻底独立。百户冲到舵手位置,嘶吼着下令满帆。大运河上的北风极其强劲,主船借着风势和水流,像一头挣脱锁链的巨兽,猛地向前窜去,将那些燃烧的快船和惨叫的友军远远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