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反驳。
因为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对的。
当年十日齐出,十只金乌在天空中遨游,阳光所照之处赤地千里,江河断流,妖族没有死在巫族的刀下,却不知有多少死在那十个孩子的任性之下。
那笔杀孽,连同巫妖量劫中陨落的无数妖神之怨,一起化作了浓厚的业力,缠在金乌一族残余的血脉上。
小十身上的业力最重,因为十位金乌犯下的杀孽全都在他一人身上。
那些业力放在平日里或许还能靠太阳星的至阳之气勉强压制,可如今封神量劫已起,洪荒天地间劫气弥漫,如同干柴遍布。
一点点火星,就足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自己也明白。”
帝俊继续道,“所以他才会主动下山。与其让劫气找上门来,将整个妖族残部拖入水中,不如由他一人去应这劫。
他以劫化劫,反倒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渡过了,业力消解,道途还能往前再走一走;若是度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太一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双手曾经拨动过混沌钟,震碎过星辰,此刻却只安静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可我这个做叔叔的,就只能在这里看着?”
“别忘了你还有更要紧的事。”
帝俊转过身,正视太一的眼睛。
金乌殿中的火光在两人的瞳孔中跳动,灼热而冰冷。
“你如今最紧要的事,是创造属于妖族自己的世界,走通世界证道之路,成圣。”
提到成圣二字,太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世界证道之法,是阿瑶开创,再被鸿钧道祖亲手将法理刻印在了天地之间。
自此之后,凡有志于证道混元者,未必非要眼巴巴等着谁施舍鸿蒙紫气。
不过此法极难,寻常大能连入口都不一定摸得到。
而太一却几乎是为这条路而生的。
因为混沌钟。
他的伴生至宝,曾经在巫妖决战中镇压过整个天地的先天至宝,在世界证道之法上展现出了近乎可怕的契合度。
世界证道,说白了便是衍化一方真实的世界,小到一粒沙,大到一片天,都要以自身的道为根基去演化。
混沌钟的钟声一起,可定住时空乱流,可平复混沌之气,可让初生的世界在万般动荡中稳稳当当落定根基。
寻常修士开辟世界,稍一不慎便是神形俱灭;
太一有混沌钟护持,便等于在这条路上多了一道谁都夺不走的底牌。
每当体内世界初成、法则未固之时,他只需将混沌钟往内一照,那方世界便能如婴儿裹在锦被之中,安稳度过最脆弱的那段时日。
也正因如此,太一的世界雏形早就凝炼完成。
那颗雏形世界最初只有拇指大小,悬在他的识海深处,就像一枚还未破壳的金色蛋卵,如今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里面已能隐约看见山有水,有日升月落。
他甚至能在某些极静的时候,感觉到那方世界里开始有了风。
世界之初的风与洪荒不同,没有掺杂丝毫浊气,从新生的山脊间穿过,干净得像一块透明的琉璃。
东皇太一的道行,便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一日千里。
“若不是当年业力太重,你早该证道了。”
帝俊看着弟弟,语气里带着极淡的惋惜,也带着更深的期许。
帝俊的这句话并没有夸张的意思。
龙族集一族之力,祖龙之身,没有他快。
伏羲有女娲圣人相助,同样没他快。
他顿了顿,伸手按在太一的肩上,加重了几分力道:
“小十有他的劫要过,你也有你的道要成。
你一日不成圣,妖族便一日被这太阳星压着。
你成了圣,妖族的未来才真正有指望。
到那时,小十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才有替他讨回来的资本,你不能现在离开太阳星。”
太一没有避开大哥的手。
他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焦灼已经压下去了大半。
帝俊转过身,重新望向殿外那片永世燃烧的日轮。
“小十的事,你不必太过牵挂。
他背上那两件东西,是我亲手炼制的。
陆压那孩子虽然任性,但他不傻。
斩仙飞刀在前,钉头七箭书在后。
这两件东西,足够他应对两次足可致命的危机了。”
提到这两件异宝,太一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一些。
“两件异宝,也只是两次机会。”
“两次机会,放在封神量劫之中,已经比很多人多得多了。”
帝俊说:“斩仙飞刀破得万法,斩仙神元,那刀出鞘时,便是准圣后期也要避其锋芒。
钉头七箭书更是阴毒至极的咒杀之宝,以七支小箭钉于草人之上,拜足二十一日,被咒者的三魂七魄便会被慢慢削去,直至一命呜呼。
这种异宝,是敌人连怎么接招都想不明白的东西。
小十带着它们下山,至少说明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展翅高飞的小金乌了。
他已学会利用刀与箭去解决问题。”
太一沉默了。
殿中的火光明灭不定,将这对兄弟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远处,太阳星边缘的日珥又跃起了一座,像一只挣扎着想飞出这片囚笼的金色巨鸟,最终还是被天道的囚禁之力轻轻按回了日面。
太一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十只金乌还小的时候,它们总爱在扶桑神木上打闹,把太阳星的火焰搅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他也还年轻,觉得自己能护住它们一辈子。
可后来九个侄子全死了,只剩小十一个。
而他也被囚在了这里。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印子。
“去吧。”
帝俊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去混沌钟里闭关。你的道,不止为你自己,也为小十,为这太阳星上所有还活着的妖族。
世界证道,是眼下唯一一条不需要天道恩准,也不在量劫之中的路。
你越早走通,这盘棋里,妖族便越早多出一枚活子。”
太一看着他,半晌,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帝俊目送太一转身走入金乌殿深处,那口混沌钟正静静悬在一片虚无之中,钟面上古朴的星纹如同时代的年轮。
太一走过去,盘膝坐于钟下,缓缓合上了眼。
钟声未响,却已在那片新生的世界里,惊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那是风。
太阳星外,那道赤金色的流光已经穿过了九重罡风层,像一颗从太阳上坠落的火星,朝着封神量劫中心的那片洪荒大地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