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氏站在寿仙宫外,整了整衣冠。
她是武成王黄飞虎的夫人,出身将门,自幼便懂得进退分寸。
今日是元旦朝贺,按惯例朝中命妇需入宫向皇后请安。
但姜皇后已经死了,如今后宫之主是妲己。
贾氏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礼制不可废。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宫门。
妲己坐在凤座上,笑靥如花,拉着贾氏的手嘘寒问暖,又赐座赏茶。
贾氏一一应着,心中那份不安渐渐淡了几分——或许这位新后并没有传闻中那般不堪。
茶过三巡,妲己忽然笑道:“陛下听闻武成王夫人贤淑端庄”,一直想见见,今日恰逢元旦佳节,不如一同登摘星楼赏景。
贾氏推辞不过,只得随行。
摘星楼上,帝辛早已备好了酒宴。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从贾氏踏入楼中的那一刻便黏在了她身上。
贾氏确实生得极美,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将门之女的英气,与宫中那些柔媚娇弱的嫔妃截然不同。
帝辛越看越心痒,借着酒意频频劝酒,言语间渐渐失了分寸。
贾氏数次起身告辞,都被妲己笑着按了回去。
直到帝辛站起身,亲自端着一杯酒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握她的手腕时,贾氏终于明白了这场“赏景”的真正目的。
她猛地站起身来后退数步,背脊撞上了摘星楼的栏杆。
夜风从身后灌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陛下请自重。”
贾氏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软弱。
帝辛看着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把酒杯扔下楼去。
“朕看重你,是你的福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贾氏没有犹豫,双手撑住栏杆,翻身一跃。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闭着眼睛,任由夜风裹着她坠落。
摘星楼高入云端,从楼顶到地面足够让一个人将所有念头都过一遍——她想起了还在校场练兵等着她回去的丈夫,想起了四个还在家中等着娘亲归来的孩子。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消息传到镇国武成王府时,黄飞虎正在校场练兵。
他握着长枪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咯吱作响,青筋顺着手背一路暴起。
他没有哭,没有吼,只是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走回府中。
黄滚坐在堂上,老泪纵横。
黄飞彪、黄飞豹两个弟弟已经披挂整齐,周纪、龙环、吴谦等一众家将也都甲胄在身,站在院中等他开口。
黄飞虎环视众人,只说了一个字——“反。”
他将那面挂了数十年的镇国武成王旗从旗杆上扯下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然后他翻身上了五色神牛,带着家将亲兵,直奔朝歌西门而去。
西门守将是他旧部,见他来势汹汹,不敢阻拦,只是派人飞报王宫。
……
闻仲是在北海接到那道传讯的。
彼时他刚刚平定了北海七十二路诸侯的叛乱,大军凯旋,正驻扎在北海之滨做最后的善后。
那些诸侯被他打得心服口服,降的降,逃的逃,再不成气候。
他站在北海边,望着那片被战火熏得灰蒙蒙的天空,心中盘算着回朝歌之后该向帝辛奏报哪些军务——
北疆的防线需要加固,降卒的安置需要妥善处理,还有几个趁乱劫掠的妖修需要派兵清剿。
他是殷商太师,是先帝帝乙临终前托孤的重臣,是帝辛的亚父。
他这一辈子都在为这个王朝奔波,从少年拜将到如今两鬓斑白,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他以为这次班师回朝和往常一样——向君王述职,整顿军务,在太师府中歇上几日,然后再度出征。
但那道传讯改变了一切。
传讯来自他的师尊,截教亲传弟子之一的金灵圣母。
师尊极少主动召见他,每次召见都是有大事发生。
上一次召见还是封神量劫刚刚拉开序幕的时候,师尊隐晦地提醒他量劫已至,让他行事多加小心。
这一次师尊的语气比上次更加凝重,只说让他速回金鳌岛一趟,有要事相商。
闻仲没有犹豫,将大军交给副将统领,命他们先行班师回朝歌,自己则驾起墨麒麟向东海方向飞去。
金鳌岛上一切如常,碧游宫巍峨如昔,万仙来朝的盛况也未曾稍减,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不同——师尊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忧虑,是欲言又止的犹豫,是一种明知道说了也没用却还是忍不住想说的无奈。
金灵圣母端坐于云床之上,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徒儿,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他不在朝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件件告诉了他,封神量劫、三教签押、圣人布局、商朝气运将尽。
她没有明说让闻仲回山避祸,但话语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白——商朝气数已尽,这场大劫不是你能扛的,你留在朝歌只会被大势碾碎。
闻仲跪在师尊面前,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朝歌的现状。
他虽然在北海征战多年,但朝歌城中的消息从未断过。
他知道帝辛宠信妲己,知道费仲尤浑把持朝政,知道忠臣一个接一个地或死或囚。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放不下。
那个王朝是他用一辈子心血浇灌出来的,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年轻人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答应过先帝,要替他把殷商守好。
他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低沉却坚定:
“师尊教诲,弟子谨记在心。只是殷商是弟子一生所系,纵使天命难违,弟子也当尽力而为。”
他没有说“我要回去”,但每一个字都在说“我要回去”。
金灵圣母看着他,终究没有再劝。
这个徒弟的性子她太了解了——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沉默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他,说若遇生死大劫,捏碎此符,为师自会前来。
闻仲双手接过玉符,又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