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玄都走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山间小径。
这里已经远离了中原腹地,山势不算险峻,却颇为幽深。
他正沿着溪流慢慢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
不是修士斗法——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灵宝碰撞的声响。但那声音又不像是凡人打架,因为其中有几道明显带着修为的劲风在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他停下脚步,隐去身形,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溪流尽头是一片被山洪冲出的乱石滩,滩上散落着被连根拔起的野树和大小不一的砾石。
几个身穿金甲的天兵正在围堵一个少年。
天兵的数量是四个,修为都在天仙境,手中的长戟寒光闪闪,招式却并不狠辣,只是不停地封堵那少年的退路。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脚上蹬着一双磨破了边的草鞋,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
但他的身手却极为矫健,在天兵们的合围中左闪右避,四个天仙境的围攻竟然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淡金色的痕迹,在阳光照射下微微泛光,像是某种尚未完全觉醒的印记。
双方都没有尽全力。
天兵们出枪时明显收着三分力道,枪尖点到即止;
那少年的闪避也留有余地,有好几次明明可以趁机反击,打伤其中一名天兵,然后撕开包围圈冲出去,他却偏偏收了手,只是继续躲闪。
这场追逐战在玄都看来甚至有些儿戏——不像是在厮杀,倒像是在……训练。
玄都站在暗处看了片刻,忽然被那少年收手的一个动作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细节——少年侧身避开一柄长戟时,右手下意识地捏了一个法诀。
那法诀的起手式,赫然是阐教正宗的路数。
玄都微微挑眉。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乡下少年,能使出阐教正宗的功法——这孩子的来历怕是不简单。
他没有急着现身,只是倚在溪边的一棵老槐树上,饶有兴致地继续看了下去。
……
玄都倚在老槐树上,正看着那几个天兵与少年之间的追逐,忽然感应到一道熟悉的气息从山道方向而来。
他偏头望去,便见玉鼎真人负剑行来,依旧是那副清瘦寡言的模样。
玉鼎显然是冲着那少年来的,走到溪边,目光在玄都身上顿了一下——他这位师兄虽然隐了气息,却并没有隐去身形,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倚在树上看着。
“玄都师兄?”
玉鼎走上前来,打了个稽首,眉头微微皱起,“师兄怎么来了人域?现在可是封神量劫期间,人域是量劫的核心战场,劫气最浓之地。
师兄虽道行高深,但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便是准圣圆满也容易被劫气沾染,平白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玄都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是我自己选的路。此番入劫,为的是一道成道之机。”
玉鼎微微一怔。玄都师兄是三教大师兄,修为早已到了准圣圆满,距离超脱只差一步。
能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入劫的成道之机,必然不是寻常机缘。
但玉鼎没有追问。
他是懂分寸的人——证道之事干系太大,旁人打听多了反倒不美。
玄都师兄有老子师伯庇护,便是入了劫也出不了什么大事,他只需知道这些便够了。
玄都重新将目光投向溪边还在追逐的几人,忽然开口:“那位人族少年,是你的弟子吧。”
用的是陈述,不是疑问。
一个能使出阐教正宗法诀的少年,在荒郊野外被四个天仙境天兵以“点到即止”的方式围追堵截,恰好玉鼎真人就出现在附近——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玉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他叫杨戬,是贫道数年前收的弟子。”
玉鼎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玄都听得出那平淡之下藏着一丝隐隐的骄傲。
接着玉鼎便将杨戬的身世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云华公主与凡人杨天佑私配,生下次子杨戬与幼女杨婵。
天帝震怒,遣天兵擒拿,动乱中杨天佑与长子杨蛟死于空间碎片,云华被带回天庭现在不知去向。
杨戬和妹妹杨婵分别被阐教和娲皇宫收留。
“这孩子身兼人族血脉、天庭气运与阐教道法,三方顶级气运交汇于一身。
在阐教三代弟子中,这等福源已是顶尖之列。”
玉鼎望着那个在四个天兵的合围中依旧游刃有余的徒弟,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若说他是应劫而生,倒也不全是——他那份劫气,是被他母亲的因果牵连进去的。但正因如此,他的命数比寻常应劫之人更加复杂。”
玄都若有所思地点头。
云华公主是昊天师叔的妹妹,杨戬便是昊天的亲外甥。
云华触犯天规被镇压桃山,她的丈夫和长子又在混乱中殒命,这场家变对昊天来说绝不是什么光彩事。
但封神量劫的因果已经缠上了云华,自然也不会放过她的子女,杨戬被卷入这场大劫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想到这里,玄都忽然皱了皱眉。
“玉鼎师弟,贫道有一事不解。”
他看着溪边那个还在与天兵周旋的少年,“贫道虽与昊天师叔没有太多私交,但他毕竟是道祖亲自选定的天帝,能让老师放心将天庭交到他手中的人,心胸不至于如此狭隘。
他若要处置云华,那是天规所在,贫道没什么好说的。但杨戬毕竟是他亲外甥,父兄已死,母亲被镇压,他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昊天师叔便是再不近人情,也不至于派追兵穷追不舍,非要置他于死地吧?”
玉鼎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那是一种被问到“事实确实没那么简单但我也不太好解释”时的尴尬。
他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师兄误会了。这些天兵……不是昊天师叔派来的。”
玄都挑眉。
“不是昊天师叔?”
他重新打量溪边那几个天兵。
天仙境的修为,四打一却连个刚入仙途的少年都拿不下,出枪时明显收着三分力道,与其说是在围杀,不如说是在陪练。
他也算明白为什么双方都没有尽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