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执掌司天台的官员杜元铣在观星台上整整站了一夜。
他身为司天监正,观星测候是他的本职。
这些日子来,朝歌上空的天象越来越诡异,群星晦暗不明,太阴星周围隐隐泛着一层血色光晕,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团笼罩在金阙之上的暗灰色雾气。
那不是寻常的云雾,而是他修道数十载从未见过的妖氛,浓烈得几乎要将王宫的金顶都吞噬殆尽。
天象示警,此乃大凶之兆。妖气笼金阙,必有灾祸降临。
而妖气的源头,直指寿仙宫。
杜元铣回到府中,点了一夜的灯,将观测到的天象一一记录在奏章中,引经据典,详细剖析,最后恳切陈词:
“臣职司占天,不敢妄言。宫中妖气冲天,若不早除,恐祸及社稷。
望陛下广开圣听,速召各方道士入宫驱邪,以清妖氛,以安社稷。”
次日早朝,他双手呈上奏章,跪在殿中,声音洪亮而坚定。
帝辛坐在王座上,面色阴沉地听完。
他身旁的珠帘之后,隐约可见一道窈窕的身影,那是破例陪驾临朝的妲己。
杜元铣话音刚落,珠帘后便传来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
帝辛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伸手在龙案上重重一拍:
“大胆杜元铣!朕承天命坐拥四海,万民归心,国泰民安。
你区区一个司天监正,竟敢在朝堂之上妖言惑众,拿什么‘天象’来诅咒朕与爱妃!
来人,将这妖言惑众之徒拿下,押出午门,枭首示众!”
满朝文武脸色骤变。
比干出班欲言,却被费仲抢先一步:“陛下圣明!此等妖言惑众之徒,不杀不足以正朝纲。”
几个甲士冲入殿中,将杜元铣押了下去。
杜元铣被拖出殿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君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凉。
他看到的不是一顶冕冠,而是一片正在从金阙顶端蔓延开来的血色。
刀光落下,杜元铣的头颅被挂在了午门外的旗杆上。
他至死也不知道,那珠帘后的“娘娘”,身上确实带着一股冲天妖气。
消息在朝歌城中传开,百姓们窃窃私语,敢怒不敢言。
但有人敢。
上大夫梅伯,三朝老臣,须发皆白,腰杆却比大多数年轻人都挺得直。
他听闻杜元铣因进谏除妖被枭首,气得浑身发抖,不等第二天早朝,当即便闯宫求见。
见了帝辛,他没有跪,只是昂着头,指着帝辛身边的妲己,声音如洪钟般在殿中回荡:
“陛下!杜元铣乃三朝老臣,忠贞不二,只因说了实话便被枭首示众!
自陛下纳妲己入宫以来,君王不朝,奏章不批,忠臣不纳。
如今更是杀忠臣以媚妇人,这成何体统!这天下究竟是陛下的天下,还是妲己的天下!”
帝辛的脸色沉到了极点。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妲己。
妲己没有辩解,没有生气的模样,只是轻轻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片刻后,她轻声说:“陛下,臣妾只是蒲柳之姿,原不配侍奉陛下。梅大夫说得对,臣妾还是回冀州去吧。”
帝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转向梅伯,目光如刀。
“来人,剥去梅伯冠服,打入天牢!”
梅伯被甲士押下去时依旧昂着头,须发在殿风中飘扬,洪钟般的声音在殿外回荡了许久才散。
他入了天牢之后,帝辛在妲己的建议下,造了一样新的刑具——一根铜柱,中空,内盛炭火。
柱身烧到通红时,将人缚于其上,皮肉焦灼,筋骨俱焚。
妲己给这刑具取了个名字,叫“炮烙”。
梅伯是炮烙之刑的第一个受刑者。
他被绑上铜柱的那一刻,通红的铜柱与皮肉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青烟腾起,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梅伯的须发在高温中卷曲、燃烧,他的嘴却始终没有闭上,直到最后一丝气息断绝之前,还在骂。
骂帝辛昏庸,骂妲己妖孽,骂费仲尤浑是奸佞小人。
行刑的甲士们不忍直视,纷纷低下了头。
妲己坐在帝辛身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孔宣和麟启站在朝歌城外的山坡上,远远望着城中那两道先后消散的气息,沉默了很久。
杜元铣和梅伯,这两个名字在封神量劫的大势中不过是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们没有修行,没有法力,只有一张嘴和一副脊梁。
可也正是因此,他们的死格外沉重。
孔宣望着那团依旧笼罩在王宫上空的妖气,没有说话。
麟启则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向着朝歌城的方向虚虚一抓。
两道凡人肉眼不可见的微光从城中飘来,一道青灰,一道暗红,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杜元铣的魂魄尚带着几分书生的清隽,只是喉间有一道极细的红线,那是被刀斩过的痕迹;
梅伯的魂魄则是浑身上下都带着灼烧的烙印,面目模糊,却依旧昂着头颅,保持着临刑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两个魂魄在麟启掌心中轻轻颤动着,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杜元铣的魂魄微微闪烁了一下,迟疑地开口:“我们……这是死了吗?”
麟启点了点头。
杜元铣沉默了一瞬,然后又问:“梅大夫也……”
他看了身旁那团面目模糊的魂魄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梅伯的魂魄哼了一声,声音带着被烟熏火燎过的沙哑,却依旧洪亮:
“死便死了,有什么好说的。只是那个妖妇还在宫中,老夫便是做了鬼也不甘心!”
麟启没有接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灵玉,那玉通体乳白,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是他随身多年的养魂之器。
他将两人的魂魄轻轻引入玉中,以法力在玉内开辟了一方小小的空间,如同为两位忠臣造了一间遮风避雨的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