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朱押着云华离开后,那座青瓦白墙的小院便彻底沉寂了下来。
院中的血迹已被天兵施法清理干净,倒塌的篱笆也被重新扶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山坡上那两个蜷缩在草丛中的小小身影,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片天地——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杨戬紧紧抱着妹妹,从昨夜到天明,几乎没有松开过手。
杨婵哭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几道干涸的泪痕。
杨戬没有哭。
他额头上那道淡金色的痕迹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像是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
他望着山下那座已经空无一人的小院,望着那扇再也不会被人推开的木门,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默。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父亲和大哥死了,母亲被那些身穿金甲的天兵带走了。
他隐约记得母亲说过,她的兄长是天上的神,是掌管三界的天帝。
可那个天帝——他的亲舅舅——派人来抓走了他的母亲,又在交手中害死了他的父亲和大哥。
七岁的孩子还不太懂什么是恨,但他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帝,绝不是他的亲人。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杨戬正想着要不要带妹妹下山去找些吃的,忽然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两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坡上,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一人身着灰色道袍,面容清瘦,背上负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周身气息内敛如渊,望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另一人则是他的老相识了——那中年道人圆脸微须,面带笑意,腰间挂着一红色的火罩,正是当年收哪吒为徒时来过陈塘关的太乙真人。
“道兄,这孩子便是你说的那个?”
太乙真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杨戬,目光在他额头上那道淡金色的痕迹上停留了片刻,“天眼?倒是稀罕。凡人之躯能生出这般异相,福缘不浅。”
玉鼎真人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杨戬面前,蹲下身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看着杨戬那双沉默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杨戬。”男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你怀中是你的妹妹?”
“她叫杨婵。”
玉鼎真人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只是看着杨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贫道乃阐教元始天尊座下弟子,玉鼎真人。你与我阐教有缘,贫道奉师命前来,欲收你为弟子。你可愿意?”
杨戬沉默了片刻。他对“阐教”和“元始天尊”并没有什么概念,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除了母亲和那个天将之外最强的一个。
他要变强,要强到能让母亲从桃山下出来,让害死父兄的人付出代价。
他抬起头,迎着玉鼎真人的目光。
“跟你学本事,能打赢天帝吗?”
玉鼎真人没有笑。
他也没有说“痴人说梦”或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只是看着这个七岁的男孩眼中那团不该属于孩子的火焰,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说:“贫道的本事,你若尽数学去,未必不能。”
杨戬将妹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跪下来,对玉鼎真人磕了三个头。
“弟子杨戬,拜见师尊。”
玉鼎真人伸手将他扶起,动作温和却有力。他低头看了看杨婵,又道:
“你妹妹与阐教无缘,但她的缘法不在贫道这里。”
他话音未落,天际忽然亮起一道火红的光芒,如同一颗流星划破晨曦,转瞬即至。
火光散去,露出一位身着火红长裙的女子,面容端丽,眉宇间带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她的修为气息比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还要高出一筹,赫然已是准圣的境界。
太乙真人微微拱手。
“火凤道友。”
火凤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是女娲座下的随侍弟子,常年待在娲皇宫中,极少在洪荒走动。
但极少走动不代表不问世事——她的修为早已踏入准圣之境,便是阐教十二金仙中最强的几位,在她面前也要客气三分。
今日若不是女娲娘娘亲自吩咐,她也不会跑这一趟。
她的目光落在杨婵身上,那眼神中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慎,最后化作一丝满意。
她走上前,蹲下身,看着那个刚刚被兄长轻轻放在地上的小女孩。
“你叫杨婵?”
杨婵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往兄长身后缩了缩。
火凤伸出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朵极小的火焰。
那火焰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暖融融的温度,在晨曦中跳跃着,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杨婵看着那朵火焰,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了几分。
她伸出小手,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火焰的边沿——温温的,软软的,像是在摸一片暖阳。
火凤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与女娲娘娘有缘。随我回娲皇宫,日后你便是娘娘门下传人了。”
杨戬看着妹妹,又看了看火凤,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没有拦——如果那个叫女娲娘娘的神能让妹妹过得更好,他没有理由拦。
但他也不想放手。父亲和大哥死了,母亲被压在山下,妹妹是他最后一个亲人。
如果连妹妹也走了,他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火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抬眼看了玉鼎真人一眼,又看了看太乙真人,最后将目光落回杨婵身上。
“娲皇宫不闭门,日后想来看你哥哥,随时可以来。”
她站起身来,对玉鼎真人道,“这孩子资质不俗,身兼人族与天庭两重气运,福源深厚。玉鼎道友收了个好徒弟。”
玉鼎真人微微颔首。
“杨婵的造化也不小。”
火凤不再多言,牵起杨婵的手。
杨婵回头看了杨戬一眼,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哭出来。
她用力挥了挥小手,然后跟着火凤化作一道火光,消失在晨曦之中。
玉鼎真人也站起身来,将手轻轻按在杨戬的肩头。
“走吧。随为师回玉泉山金霞洞。从今日起,你便是阐教三代弟子。”
杨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空无一人的小院,然后跟着玉鼎真人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山坡上,晨光终于完全亮了起来,将那些草丛中的露珠照得晶莹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