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外的海风,在那一刻仿佛停滞了。
不是真的停了——远处海面上的浪涛仍在翻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势头。
那些本该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在即将触及岛岸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化作细碎的水雾,连浪声都被压成了一道低沉的呜咽,消散在愈发凝重的空气中。
两道恢弘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在金鳌岛上空,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岛屿,连截教的护宗大阵都被这两道气息所激,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光纹在虚空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威压碾碎。
岛上的截教弟子们早已被多宝提前疏散,只有少数修为较高的亲传弟子站在远处,面色凝重地望着碧游宫前那片被圣人威压笼罩的空地。
林风和仓颉早就知道吕岳做了什么。
圣人无所不知,东海之滨那座死城中的每一具尸骸、每一缕残存的瘟疫之气,都在惨剧发生的那一刻同时映入了他们的感知。
他们甚至“看”到了多宝拦在昊天面前时的每一个细节——那句“不劳外人插手”,那种轻描淡写的姿态,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人族两位圣人的心头。
圣人不便直接插手洪荒事务,不便亲自出手处置一个截教弟子,但他们可以向同为圣人的通天要一个交代。
他们之所以稍有推迟才抵达金鳌岛,是因为感应到了青溯的气息。
那位洪荒第一圣比他们更早一步踏入碧游宫,显然是去劝通天了。
林风和仓颉也希望青溯能劝动他的师弟——人族实力很强,但截教实力亦是不弱。
截教万仙来朝,大罗遍地,准圣辈出,更有通天教主这位手持诛仙四剑的圣人坐镇。
人族亦有两位圣人,若双方当真撕破脸皮掀起大战,其影响绝不会比当年的巫妖大战小,甚至更大。
毕竟巫妖两族当年只是拥有堪比圣人的战力,而现在对峙的双方,是真正的圣人。
洪荒承受不起这样的碰撞。
青溯是洪荒第一圣,又是通天最敬重的师兄,若连他都劝不动,那这一战便不可避免了。
可青溯进去许久了。
碧游宫的大门始终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
通天没有要交人的意思。
不能再等了。
林风和仓颉对视一眼,不再收敛气息,两股圣人之威同时绽放,将金鳌岛的天空都压得暗了半息。
他们身后的虚空微微扭曲,像是承载不住这两道气息的重量。
没有随从,没有阵仗,只有他们自己。
两人并肩而立,便已足够代表整个人族的意志和决心。
人族早已今非昔比,若还由着他人随意屠杀子民而不闻不问,那他们这两个圣人不是白证道了吗?
就在他们的气息压下金鳌岛的瞬间,碧游宫的大门无声敞开。
通天没有从门内走出来——他的身影直接在宫门外的空地上凭空出现,白袍长剑,面容依旧平和,目光依旧沉稳。
他没有怒意,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两位人道圣人,像是在等他们开口。
青溯跟在他身后踏出虚空,步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停在通天身侧。
林风的目光越过通天,落在青溯身上。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询问,有失望,也有一丝了然。
他在问:你劝了吗?
青溯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他站在这里,通天也站在这里,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仓颉比他更直接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青溯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青溯道友,您是来阻止我们的吗?”
青溯摇了摇头。
他看了通天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遗憾,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感慨。
“贫道劝不动通天师弟。”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某种立场,“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风和通天之间轮转了一回,语气郑重了几分:
“不过,洪荒经不起圣人大战。若是商量不好,还请几位于混沌之中切磋,勿要波及洪荒。”
说完,他身形微动,向后退出百丈,在虚空中停下,负手而立,像是一个被卷入争端却被双方同时推开的路人。
他确实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
该说的,他已经在碧游宫中说了。
通天不愿意交人,林风不愿意让步,两边都有自己的坚持,两边都没有错。
这种时候,任何人的劝说都已经没有意义,只有让他们自己把该说的说完、该做的做完,才能找到一个结果。
林风收回目光,转向通天。
他的眼神中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惯常那种温和的笑意,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决意。
“通天道友,我来金鳌岛,只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交出吕岳,由人族处置。那座城的数万亡魂,需要一个交代。”
通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知道那座城里死了多少人,也知道吕岳确实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
但他不能交人。
他是截教之主,有教无类是他立教的根基。
今日若因为两位圣人的压力便交出一个弟子,日后其他弟子会怎么看他?
别的教派会怎么看待截教?
那根支撑着他道途的桩子,若是自己亲手动了,根基便也一并动摇了。
“吕岳是我截教弟子。他犯了错,我会惩罚他。”
通天开口了,声音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会更改的决定,“罚他面壁百年,禁足金鳌岛,不得外出。这个交代,够不够?”
林风摇了摇头。他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不够。”
通天看着他。
“那你还想要什么交代?”
“不是‘想要’,是‘必须’。”
林风纠正了他的措辞,声音依然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座城是毁在人族领地上的。
那些人,是我人族的子民。他们的命,不该由截教的门规来轻描淡写地抹过去。
他们需要看到一个结果,看到一个公道,而不是一句‘我会惩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