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两道身影从虚空中走出。
一道身着月白长袍,面容清冷,周身五色神光若隐若现。
一道身形敦实厚重,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站在前者身侧,目光沉稳如渊。
孔宣和麟启。
多宝的目光微微一凝。
孔宣和麟启都是西昆仑的人,更是圣人亲传弟子。
西昆仑的面子,整个洪荒还没有几个人敢不给。
事情一旦牵扯到西昆仑,那便不是他一个截教大师兄能轻易扛下的。
孔宣淡淡地扫了一眼吕岳。
那目光极短,却让吕岳不自觉地往多宝身后缩了缩。
然后孔宣转向多宝,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多宝道友,方才之事,我与麟启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这位张道友所说的句句属实——吕岳以瘟疫之道屠城,城中数万凡人无一活口。
那两位道友路见不平出手阻止,却被他以大罗之势压制,险些陨落。
张道友赶到后出手相救,从头到尾都是以制服为主,并未下死手。”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吕岳方才说的那些——正常修行、纯属意外、他们倒打一耙——多宝道友若是信了,那便当我什么也没说。”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但越是平淡,讽刺的意味便越重。
麟启站在孔宣身旁,一言不发,只是将目光落在多宝身上,像是在等他给个说法。
他向来话少,但此刻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分量。
孔宣继续道:“说起这位吕岳道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家师曾与我提过此人。当年吕岳能成功化形,还多亏了家师在关键时刻点拨了一把。
家师当时说,此子根骨尚可,只是修行之道太过阴暗,以瘟疫为道,若不加约束,日后恐堕魔道。
当时我还不太明白家师的意思,今日见了这番景象,倒是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向多宝,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打量。
“多宝道友,我多嘴问一句——截教弟子在外修行,屠城灭种,圣人亲传的大师兄亲自护短,这便是截教的风气?今日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还以为截教是魔教,不是洪荒正宗呢!”
多宝的面色终于变了。
孔宣这番话,一针见血。
他没有与多宝争论吕岳的对错,没有纠缠于截教的门规该不该由外人插手,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截教本身——截教的风气,截教的做派。
这话若是传出去,截教万仙来朝的名声便要蒙上一层洗不掉的污点。
更让他忌惮的是,孔宣提到了青溯。
若此事传到西昆仑,青溯圣人过问起来,便是师尊通天教主也不好护短。
他的脑海中飞速转过这些利害关系,脸上的强硬却一分也没少。
“孔宣道友,此事我自会禀明师尊。”
多宝的声音沉了几分,“若吕岳确实错了,师尊定会严加处置。
但今日之事,终究是我截教的家事。
西昆仑固然尊崇,但也不至于连截教管教弟子都要插手吧?”
孔宣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转身看向昊天。
他此前一直没有确认张百忍的身份,只是有所猜测。
但方才张百忍爆发气息的那一刻,他几乎毫无犹豫地便确认了——那股浩瀚而堂皇的帝威,他在天庭任职数十万年间再熟悉不过。
虽然眼前这个人的修为还在恢复之中,但那份独属于凌霄殿上那位三界之主的气息,绝不可能认错。
他和麟启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抱拳。
“末将孔宣,见过天帝陛下。”
“末将麟启,见过天帝陛下。”
这两声“末将”喊得坦坦荡荡,掷地有声。
数十万年的君臣之谊,哪怕他们只是在天庭挂职,那份关系也从未断过。
更何况此刻,他们的顶头上司被截教一个小辈逼到这种地步,他们若再不出头,那便不只是失职,更是对不住在西昆仑相处多年的情分。
昊天看着孔宣和麟启,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复杂——那是被人认出的释然,也是对这两个在天庭任职多年的老部下的无声感谢。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平静,不再带着方才那分悲凉。
多宝的面色彻底变了。
天帝陛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是昊天——那个鸿钧道祖亲自指定、师尊特意强调不能得罪的天庭之主。
他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不劳外人插手”、“自有门规处置”——每一句都是在拿截教大师兄的身份压人。
而对方,是天帝。
三界之中,名义上唯一的正统主宰。
论身份,他与自己师尊通天教主平起平坐;
论权柄,他是鸿钧亲封的三界之主。
而他方才,竟然对天帝说,这是我截教的家事,不劳你外人插手。
昊天平静地看着多宝,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多宝道友,你现在还要拦我吗?”
多宝沉默了。
他可以继续拦,但截教与天庭之间便不再是私怨,而是公开的对立。
那样的话,便是通天教主亲自来了,也不好收场。
他看了吕岳一眼——吕岳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方才的嚣张气焰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惶恐。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是谁。
昊天看着他的沉默,心中却没有半分痛快,只有一片深深的厌倦。
他厌倦了这些大教弟子的嘴脸,厌倦了这种“杀我子民还要我给你们面子”的荒谬。
他不想继续纠缠,更不想再多看这些人一眼。
他收回目光,对孔宣和麟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东儿、骊儿和云华道:“我们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东儿、骊儿和云华跟在他身后,孔宣和麟启走在最后,五人的身影在海风中渐行渐远。
云华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说:“哥,我们回家?”
昊天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好,回家。”
远处,海风徐徐吹来,带着咸涩的潮气。
那座死城依然沉默地矗立在海岸边,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而昊天的背影,比来时多了一抹沉沉的倦意,也多了一分冷下来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