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38年，8月下旬。哈尔滨。
哈尔滨的秋天来得早。松花江的水位在8月下旬开始回落，江滩上露出了被夏汛淹过的碎石和淤泥，几艘渡船重新靠上了渡口的木栈桥。省公署后院的榆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落下一层，扫院子的老陈每天清晨扫一遍，到中午又落一层。如意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了一会儿江面，转身往楼下走。
今天是哈尔滨各小学秋季开学的日子。青禾前两天就把日程表放在了如意的桌上，说是第一师范学堂附属小学的新校舍落成，请他去看看。如意把日程表翻了一遍，上午是开学典礼，下午是师范学堂的女学生座谈会。他穿上外套，出了省公署，沿着中央大街往南走。街面上的铺子已经开了，几家新开的饭馆门口挂着红灯笼，早点摊上冒着热气，卖豆浆和油条的老汉推着车沿街叫卖，声音在秋风里传得很远。
附属小学的新校舍在中央大街南段，是一座两层的砖木结构小楼，外墙刷了灰白色的石灰，窗户是新式的玻璃窗，阳光从南面照进来，教室里亮堂堂的。如意到的时候，青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师范学堂的几位教员。青禾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布上衣，头发在脑后绾成髻，脸上比平时多了一些笑意。她把如意引到二楼的一间教室里，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几个学生，年纪从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穿着新发的校服，蓝布上衣，黑色裤子，腰板挺得笔直。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开学第一课”，下面画了一面五色旗。
青禾走上讲台，说了几句开场的话。大意是，北疆的孩子有书读了。这座校舍是去年冬天动工的，春天封顶，夏天装修，秋天开学。孩子们坐在新教室里，不用再在破庙里上课了。她说完之后，让孩子们举手，问谁想说说自己长大以后想做什么。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想当医生。”旁边一个男孩站起来，嗓门大得多：“我想当飞行员！”教室里笑了一片，青禾也笑了，让男孩坐下，又问了几个人。有的说想当老师，有的说想当工人，还有一个说想开火车。如意站在教室后门边上，没有进去，听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一楼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东北地图，图上用红铅笔标着北疆行政区各学校的分布。如意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青禾从楼上下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青禾开口说了一句：“师范学堂今年招了八十个女学生，比去年多了三十个。显珺那边拨了一笔款子，专门给女学生做助学金，家里困难的可以申请。有几个学生从高丽东部来的，金成柱那边推荐过来的，朝鲜话和汉话都说得好。”
“高丽东部的学生到哈尔滨来读书，路费谁出？”
“高丽行署那边给了一部分，剩下的由师范学堂的助学金补。金成柱说，高丽东部的孩子如果愿意到哈尔滨来读书，行署可以帮忙出路费。第一批来了六个，都安排在附属小学和师范学堂。”
如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出了校门，沿着中央大街往回走。街面上的行人比上午多了不少，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如意，立正敬了个礼，然后继续往前走。如意点了点头，没有停步。他走到中央大街拐角处，碰见了莉娜。莉娜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西式外套，手里拿着一份商路报告，看见如意便停下来，说了几句。大意是，华北方向的民间商路最近比较繁忙，关内转向北疆的商路增加了不少。天津和济南的几个商号通过赤峰方向进入北疆，货物以粮食、布匹和药品为主。莉娜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关内商路转向北疆的趋势比上个月更加明显。如果这个趋势继续，哈尔滨的贸易份额还会增加。”
如意听完，点了点头，让莉娜继续盯着关内商路的动向，确保北疆的物资供应渠道稳定。莉娜离开之后，如意继续往省公署走。路过哈尔滨兵工厂的围墙时，里面传来机床的轰鸣声，一阵一阵的，很有节奏。他放慢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同一天下午，金成柱从咸兴发来的电报到了省公署。电报的内容不长：高丽行署的土地分配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地契发放完毕。户籍登记完成了九成五，剩余的部分预计在9月初完成。元山港的三个泊位全部修复，第四个泊位正在施工，预计9月中旬可以恢复全部吞吐能力。驻军和警察部队保持警戒，铁路沿线和港口的治安情况良好。金成柱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高丽东部的秋收已经开始，当地农民分到土地之后，第一季稻谷的长势比往年好。当地居民对北疆的认同感明显增强，部分村庄的农民主动申请加入警察分局和行政分局。”
如意把电报看完，放在桌上，对蒋百里说：“高丽行署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土地分配全部完成，户籍登记完成了九成五，元山港的三个泊位已经修复。秋收已经开始，当地农民分到土地之后，第一季稻谷的长势比往年好。”
蒋百里把电报看了一遍，在桌边坐下来：“土地分配完成之后，当地居民对北疆的认同感增强，部分村庄的农民主动申请加入警察分局和行政分局。这说明高丽东部的控制区已经稳固。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是——把高丽东部的行政体系完善起来，让当地居民参与到行政事务中来。”
“让金成柱继续推进高丽行署的行政工作，户籍登记要收尾，元山港的第四个泊位要按计划修复。另外，让张景惠把高丽行署的报告转给第二帝国，阿纳斯塔西娅需要知道高丽东部的情况。”
同一天傍晚，如意在书房里把高丽方向的电报和莉娜的商路报告归拢到一处，在桌面上排开。高丽行署的工作基本完成，商路拓展，哈尔滨的贸易份额增加。他拿起笔在简报末尾写了几行字：“高丽行署土地分配全部完成，户籍登记完成九成五，元山港三个泊位修复。秋收开始，当地农民第一季稻谷长势比往年好。华北方向的民间商路比之前更加繁忙，关内商路转向北疆的趋势明显。各军和军种按计划推进三军建设，军工产能和商路拓展为当前重点。”
写完之后，他把简报递给福安：“发给各军军长和军种主官。”福安接过简报转身出了门。如意坐在桌前，把桌面上的文件摞好，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窗外，哈尔滨的秋夜，松花江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远处城北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明天的日程表上添了一行字：与张景惠商定药品原材料进口渠道扩大方案，与金成柱商定高丽行署行政体系完善方案，与如振军商定空军飞机型号统一方案。
写完之后，他把日程表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哈尔滨的秋夜，松花江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江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火在移动，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金撒在了水面上。远处城北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机场方向偶尔传来飞机起降的轰鸣声，被江风吹散了。如意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把桌面上的文件摞好，拿起那封金成柱的电报又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批注：“高丽行署的行政体系要完善，当地居民参与行政事务的比例要增加。秋收之后，农业技术人员要指导当地农民做好秋粮储藏和冬播准备。”写完之后，他把电报递给福安：“发给金成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