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旧玉简在他手心里响了三下。
笃,笃,笃。不紧不慢,跟有人拿笔杆子敲案子似的,敲完第三下,有一口长长的出气,出到一半断了。隔了一会儿,又是三下,又是那口气,又断在同一个地方。
陆舟攥着它,瞅着前头那只打转的壳子。
楮生说过,寇九畴抄完一张,爱拿笔杆敲三下桌子。四月里那个人把这三下存进了玉简,存完了,那口气也没再接上来。到这会儿五个月了,玉简还在一遍一遍地敲,跟那人还坐在案子跟前似的。
壳子离他不远,看着不远。可他跟它走的不是一条道,他往月亮去,它往回绕,两样东西擦着走,擦过去就再也凑不到一块儿了。要凑上去,得喷一口,侧着喷,把自个儿拐到它那条道上,再喷一口,把快慢跟它对齐。
两口,又是料。
他把罐子数了一遍。头一天夜里那一回改道,已经吃掉快一成,回来本就差着,这会儿差得更多。天机那句话他记着,八月初一夜里在船上,老头说那只葫芦拖不动,多拖一斤铁,就短一截路。那会儿是三个人的命压着,老头说得对。
这会儿压着的,还是这一条。
他瞅着那壳子转过来,亮一下,转过去,黑了,转过来,又亮一下。他想起裴戍那张没嘴唇的嘴,动了好几回,才把“带它回去”四个字咬清楚。
他喷了。
头一口侧着,拐过去,拐得不多不少。第二口顶着壳子转的那个方向,喷得极轻,跟拿掌心推一扇虚掩着的门似的。锅慢下来,壳子也不远了,一丈,半丈,锅沿磕在壳子的铁皮上。当的一声,那声他听不着,是打锅底传进他屁股里的。
他伸手扒住了壳子上的铆钉。
壳子比他那口锅大,是照葫芦的样打的。上头一个肚,下头一个肚,当腰勒着一道铁箍。下肚原先挂膛的地方空着,几根断了的铁链子耷拉着,断口齐齐的,是拿錾子凿开的,凿得很仔细。上肚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窥孔,孔上糊着一张纸,冲外糊的。
纸冻得发脆,边上卷起来了。三个数,两个符,底下一行字:膛扔了,回不去,往前绕。
纸角上画着个小人儿,细胳膊细腿,一只手往前伸着,牵着一根线,线那头是一只葫芦。画得歪,脑袋比身子大。
他瞅了好一会儿。凌霜把这个描在松木板背面了,说回来给楮生。她描的是隔着两条船瞅见的,这张是寇九畴自个儿画的,笔道比他想的轻。
他拿指甲顺着纸边慢慢地抠,抠了小半个时辰,囫囵揭下来了,夹进怀里那本空册子里。册子是驼背老头托烈火真人捎到铁砧山来的,说先生在上头有啥要记的,记这儿,记完了带下来,老朽给你誊上门板。
门在上肚侧面,拿三道铁闩闩着,闩是打里头插的。他掌心贴上去烫,烫软了一道,再一道,第三道烫到一半,门叫里头的东西顶开了一条缝。噗地冒出一股白,白里头是碎冰碴子,是壳子里那口存了五个月的气,冻成了霜,一见缝就往外跑。
他等那股白跑完了,才把头探进去。
里头不大,跟一间灶房差不多。贴着壁搭着三块板子,是睡觉的铺,一块上头搁着一床被,叠得方方正正,没人盖过。当间钉着一张小案子,案子腿拿铁箍箍在壳底上。
寇九畴趴在案子上,脸压在胳膊上,胳膊压着一摞纸,纸上压着一方砚台。手里攥着一杆笔,笔杆子上有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是敲出来的。他穿着一件青布夹袄,夹袄后襟上打着两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又密又匀,不是他自个儿缝的。玉简搁在他手边,跟陆舟手里这块一个样,铜角上磨得发亮。
案子另一头靠着一个人,坐着,头歪在壁上,像是困了,眯一会儿。他脚底下滚着一只铜铃铛,驼铃那种,铃舌叫人拿布条缠死了,不响。陆舟想起盐泽边上那头秃毛小驼,脖子上也挂着一只,一走一响。这人许是赶过骆驼的,上来的时候舍不得扔,又怕它响,就缠上了。
第三个蜷在壳底,缩在案子腿边上,两只手拢在胸口,膝盖顶着下巴,跟冬天睡在炕梢的人似的。陆舟蹲下去,把他拢着的手轻轻掰开。
左手,小指没了,是老早以前没的,断口长平了,长出一层亮皮。
他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是半块饼子,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上头有一排牙印,咬了一口,没舍得咬第二口。
陆舟把那只手又给他拢回去了,拢成原先那个样子。
他在案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摞纸从寇九畴胳膊底下抽出来。抽得慢,胳膊冻硬了,他怕掰断。纸有三十几张。头二十张是算膛往哪儿落的,跟裴戍在盐泽给他的那张第五张是一路的笔迹,一张比一张算得细。有一张页边上挤着一行小字,跟算的东西不挨着:楮生,灯芯剪短些。墨淡,是顺手写的,写完了大概才想起来,楮生不在这儿。后头十几张不一样了,没有式子,就是一行一行的时辰,时辰后头写一个字,有的写“亮”,有的写“不见”。
他借着窥孔透进来的那点光,一行一行往下瞅。
四月初九,子时末,亮。四月十一,丑时,不见。四月二十三,亮。一直记到七月里,越往后字越抖,末了几行,笔道歪得跟蚯蚓似的。最后一行写了个“亮”,“亮”字底下那一横没写完,拖出去老长,拖到纸边上。
陆舟攥着这张纸,攥了好一阵。
寇九畴往前绕的时候瞅见过它。月亮背后那间屋子,兜到边上叫日头一照,亮一下。兜进去,不见了。他不知道那是啥,他就是瞅见了,就记,一回一回地记,记了三个月,记到手攥不住笔。他记的这些时辰,跟凌霜那两回通玉简的时辰,是一个东西。
有了这几十个时辰,那个圈,不光是圆的,还是准的。
他把纸揣进怀里,跟那张窥孔纸搁在一块儿。
然后他得拿主意。拖,还是不拖。拖的话,拖几个。
壳子拖不走,太沉,这个用不着算。人呢?三个人,冻透了,一个按一百来斤算,三百来斤。三百来斤搁在去的路上不算啥,搁在回来的路上,是差出去的那四成上头,再添小半成。
他蹲在壳子门口,瞅着那三个人。瞅了很久。
后来玉简烫了,是坡上转回来了。头一句话是驼背老头的,声细,他把玉简贴在耳朵上才听真。
“先生,还在不?”
“在。”
驼背老头没往下问,先念了一段,念的是这两天的事。落狄口西头那眼甜水泉,打井沿往下落了二尺,落到底,不冒了。太乙峰后山那眼灵泉,烈火真人捎话说也断了。泉眼边上那几棵长了两百年的灵竹,一夜之间叶子全黄了。还有一条,是常顺打青云宗山脚下听来的,外门有几个练气的弟子,这几天打坐,打着打着,觉着往下掉。掉了一层,自个儿都不敢信,掉完了坐在那儿哭。
念完了,驼背老头把笔搁下了,他听得见。
“婶子在不?”陆舟问。
“在门口呢。”驼背老头说,“婶子说,先生要是问啥,叫老朽别替她答,叫她自个儿答。”
玉简里换了何周氏。
“婶子,”陆舟说,“我找着头一只了。里头三个人。”
“嗯。”
“我想带回去。带回去,回来的料就更紧。”
何周氏没吭声。
“这不是停不停的事。”陆舟说,“不归你喊,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个人说一声。”
那头静了好半天,静得他以为坡上又转过去了。
“冬生他爹,”何周氏说,“挑盐走那天,俺给他烙了俩饼子,揣怀里,说路上吃。”她停了一下,“他回来,俩饼子还在怀里,一口没动,硬得能砸核桃。俺问他咋不吃,他说舍不得,想着回来给冬生。”
陆舟攥着玉简,瞅着壳底蜷着的那个人,瞅着他拢在胸口的那只手。
“带回去吧。”何周氏说,“家里有人等。”
他在锅沿上拿指甲又划了一道,挨着头一道,划得一样深。
然后他把三个人一个一个抱出来。寇九畴最难,胳膊跟案子冻在一块儿,他拿掌心贴着焐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人焐下来。那杆笔还攥在手里,他没掰。三个人拿麻绳拴在锅沿外头,拴了三道,拴得紧紧的。他拴第三个的时候,把那半块饼子往他手心里又按了按,按瓷实了,别叫它丢了。
壳子他没动。他把门推回去,三道闩插不上了,他拿掌心把门缝烫死,烫得严严实实的。窥孔上那张纸揭了,空着一个巴掌大的孔,他想了想,打夹袄底下撕了一溜布,塞进孔里堵上了。
那块旧玉简还在响。寇九畴手边那一块,他关门之前拿出来了,这会儿跟裴戍给的那块一块儿揣在怀里。两块对子挨在一块儿,三下敲声变成了一下,一下,跟俩人对着点头似的,点了一阵,不点了,就那么挨着。
他推开了。
锅动起来,拴在外头那三个人也跟着动,脑袋碰着锅沿,一下,又一下。他没回头去扶,扶也扶不住。
锅离开那只壳子,他回头瞅。壳子还在打转,亮一下,黑了,亮一下,黑了,越转越小,小成一颗星,后来星也没了。
月亮一天比一天大。头几天还是个盘子,到九月初二,已经占了半边天。冲着他这一面是暗的,灰扑扑的,叫地上反过来的那点光照着,坑坑洼洼的,跟一张出了麻子的脸似的。只有东边那道边上亮着一弯细牙。他瞅见前头那颗红点了,是第三只,离月亮比他近,火还亮着,一直亮着,没断过。
那只船照的是庾怀素手里那三个数,三个数指的是那个空地方。它会一头扎到那个点上去,扎到了,啥也没有。陆舟瞅着那颗红点,没觉着痛快。那船上五个人,有三个是照着他头一年那本草稿开的丹田。
墙上那个数,该是七了。
九月初二后晌,他打那道亮牙边上擦过去,往背后拐。
灰的那一面在他脚底下滑过去,滑得很快,跟有人拿手把灯罩子转了个个儿。然后是一道边,边上的山尖一个挨一个亮起来,亮成一溜碎金子,再往后拐,日头整个儿打月亮背后跳出来了。月亮背面白花花一片,晃得他睁不开眼。
脖子上那块玉简还温着,驼背老头的声刚说到半截,说的是“先生——”,后头没了。不是一点一点闷下去的,是一刀切断的。
月亮整个儿横在他跟地中间,地瞅不见了。四下亮得晃眼,静得一个声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