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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铜片在陆舟手心里攥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已经焐热了。

坡上醒得比往常早。门板底下那行“下坡二十二人”,认得字的看一眼就走开,不认得字的拉着认得字的问,问完了也走开,走开以后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地蹲在棚子背风的那一面,嘴凑着耳朵说话。说的是同一件事:誊档房的车,誊档房出来的人,那个叫方守的,是誊档房的。

方守昨夜在杨树林边上蹲过,裤腿上的雪化了又冻,冻成两截硬壳子。他照旧拎着铜管在门板底下等着人来量,等了小半个时辰,队伍排是排起来了,一个个挨到他跟前就往边上让,让到崔铁头那儿去。崔铁头手里只有一根管子,量得慢,队伍在他那头越拖越长,方守这头空出一大截,只剩邱老栓背着他家老大,从坡口一步一步挪过来。

邱老栓不管这些。他把老大往方守跟前一放,解开老大的棉袄,说:“量。”

方守量了,在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上写了数。邱老栓凑过去看,看不懂,照例问了一句多了还是少了,方守说跟昨天一样,邱老栓就把纸收回怀里,背起人走了。他走过崔铁头那一溜长队的时候,队里有人喊他,说老栓叔,那个人是朝廷的。邱老栓头也没回,说我家老大的数是他量的,朝廷的数也是数。

宁家家主是吃过早饭上来的。他换了一件干净袍子,身后跟着左家家主,两个人一左一右,径直走到陆舟跟前,先冲邵元一的方向拱了拱手。

“盟主,陆道友。”他说,“昨夜的事,宁某一宿没睡着。宁家交上来的人,昨夜被人拉走了两个。拉人的车是誊档房的车,坡上坐着誊档房的人,门板上的名字一个挨一个写得清清楚楚,谁睡哪个棚子、谁开过谁没开,都在上头。宁某斗胆问一句,这块板子,是给坡上看的,还是给皇都看的。”

他这话声音不高,排队的人却都把脖子扭过来了。

“宁某不是来闹的。”他又说,“宁某只求一件事。名册从门板上揭下来,誊一份交盟里存着,盟里派人守着,坡上这块板子,往后只写数,不写名。人是盟里交的,名字也该盟里管。”

左家家主在边上跟着点头。九天圣宗那一堆里站起来一个人,是蔺重光。他昨天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抖了抖烧了洞的灰袍子,也走过来。

“交盟里存着,那九天圣宗交上来的三十几个,名字也存进太一仙盟的库里?”蔺重光说,“宁家主,你这是替天下人管账。老夫门里的人,老夫自己抄一份。”

“那小山门的呢,村子里的呢。”宁家家主说,“各家抄各家的,抄出十本八本来,哪一本走漏了,查都查不着。”

两个人当着陆舟的面你一句我一句地顶起来,底下排队的人听明白了,也跟着嚷。有人说名字不能写在板上,写在板上跟把人往车上送没两样;有人说名字不写,哪天人没了,谁知道没了的是谁。崔铁头拎着管子站在人堆里,两头看,谁也不帮。凌霜靠在棚柱边上,那只拴红绳的水囊还挂在她头顶的木橛子上,她把霜寒横在膝盖上,一直看着方守。

方守一直没有替自己说一句话。他量完了邱老栓家老大,就把铜管拿布擦干净,挂回门板底下的钉子上,挂得跟别的管子一般齐,然后退到门板侧边站着,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邵元一坐在火堆边上烤手,这时候开口了。

“陆道友怎么说。”

陆舟从火堆边上站起来,走到门板跟前。他没看宁家家主,也没看蔺重光,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姜老,名字是你写上去的。”

“是老朽写的。”姜砚说。

“往后不光写名字。”陆舟说,“谁家交的,从哪儿来,睡哪个棚,开过没开过,哪天上的坡,哪天下的坡。下了坡往哪边走,知道的也写。一个一个写全。”

宁家家主的脸沉下去:“陆道友,这是把人往皇都的手里递。”

“名册藏起来,才值钱。”陆舟说,“藏在盟里的库里,藏在九天圣宗的经楼里,藏在谁手里谁就能拿它换东西。昨夜那两辆车能在天黑以前停在杨树林子里,就是有人手里握着一本藏起来的册子,知道今夜谁要走。”

他转过身,冲着底下那一片人。

“我这块板子上的名字,谁都看得见。宁家看得见,九天圣宗看得见,誊档房的人要看,让他上坡来看,站在这儿看。今天坡上一百五十三个名字,往后哪一个在哪儿死了,死在谁家的炉子边上,死之前在谁的车上坐过,门板上都对得上。谁要把一个名字从坡上弄走,就得当着这一百多个人弄走。”

没有人接话。宁家家主张了几回嘴,最后说:“板子是木头的,一把火就没了。”

陆舟没答,扭头往人堆里找了一眼。

“穗生。”

穗生正蹲在苗七娘边上剥一个烤熟的洋芋,听见叫他,手一抖,洋芋掉在雪里。他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揣进怀里,走到门板底下,站得离陆舟有两步远。

“姜老,念。”

姜砚把那副镜子扶正了,从门板左上角念起。他念得不快,一个名字,后头跟着家门、村子、棚号,一行念完换一行。坡上静下来,只听得见老人那副沙哑嗓子,和火堆里偶尔一声爆响。念到第四十几个,排队的人里有人开始走神,有人蹲下去,念到一百出头,宁家家主已经背过身去看天了。一百五十三个名字念完,太阳从坡东头爬上来一竿子高。

“你背一遍。”陆舟说。

穗生站在门板底下,眼睛没往板上看,他也看不懂。他把两只冻疮裂开的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张开嘴,从第一个名字背起。

背到第三十个,蹲着的人站起来了。背到第八十个,宁家家主转回了身。穗生背得不快,也不慢,跟姜砚念的时候一个调子,家门、村子、棚号,一样不落,背到崔铁头那个棚子,他还替姜砚补了一句,说宁家那两个抱铺盖的昨夜走了,姜老方才念的时候跳过去了。姜砚低头看了一眼门板,那两行底下果然已经画了道杠,是他自己天没亮的时候画的。

一百五十三个背完,穗生咽了口唾沫,抬头看陆舟,不知道自己背对了没有。

“板子烧了,”陆舟对宁家家主说,“他还在。”

宁家家主看着那个孩子,嘴角的肉动了一下,没再说名册的事。邵元一在火堆边上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完了起身拍打袍子上的灰,说霍家那十一个人他得往东去追一趟,追不追得回来不好说,宁家左家两位家主留在坡上,陪着自家的人量满十天再走。说完他也没等谁点头,上了云车。

蔺重光没走,他走到门板跟前,眯着眼把九天圣宗那一片名字从头看到尾,看完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要在一个名字后头添点什么,想了想,又把炭收了回去。

晌午刚过,坡口有人喊了一嗓子。上来的是个后生,十七八岁,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草鞋只剩鞋底用麻绳捆在脚面上,两条腿冻得发紫,一路走一路往下淌鼻涕。崔铁头先认出他来,喊了一声小满,扔下管子迎下去。

滕小满是崔铁头他们村的,昨夜走到半道折回来,把铜管撂在棚子门口,又追着队伍下了坡的那一个。他走到三十丈线上就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雪里,崔铁头拿自己的棉袄把他裹起来,苗七娘端来一碗热水,他两只手捧不住碗,是苗七娘喂他喝的。

“我的管子。”他喝完头一句话说的是这个,“我的管子还在不在。”

“在。”崔铁头说,“你个没出息的,走了还惦记管子。”

滕小满没顶嘴,缓了半天,才一句一句地说。车在夜里走得很快,拉车的马不用人赶,一直往东,走到天快亮,停在一个大驿站后头换马。换马的时候车上的人都叫下来,驿站的屋檐底下点了灯,有个穿长衫的人坐在一张条桌后头,挨个问名字,问完了拿指头往印泥里一按,叫人在一张纸上按手印。

“按之前他先看手背。”滕小满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手背上那道白灰早就蹭花了,“有一道白的,站左边。有两道白的,站右边。他说坡上量过的比没量过的多给一两,开过的,另上一辆车,不跟我们一道走。”

坡上的人一下子都不出声了。九天圣宗那边有几个手背上有两道白灰的,把手缩回了袖子。

“我按完了手印,他给我这个。”滕小满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折成指甲盖大一块,被他攥得发潮,“他说到了地方,拿这个领被褥。我去茅房的时候,从驿站后墙翻出来的。”

崔铁头问他为什么跑,他说不上来,想了半天,说那个穿长衫的问他坡上教了什么,他说教认数,那人就笑,说认数有什么用,到了地方教你开炉。他一听要开炉,想起苗七娘那只耳朵,想起郭三喜那条胳膊,腿就自己往后墙那边走了。

纸条递到了陆舟手里。陆舟展开,正面是一行印出来的字,格物院匠学,底下是一个编号,再底下是一个地方:皇都城西。

纸条背面还有字,是手写的,写得密,一行一行挤着,写满了半面。陆舟看了两行,就不往下看了。

上头写的是开学头一天他在坡上讲的话。怎么拿管子,管子贴在哪儿,响得密是什么意思,炕要离灶多远,井台上的盖子为什么要盖。一句一句,连他那天讲错了又改口的一个地方,都照着改口以后的说法写的。

陆舟把纸条翻过来,递给了站在门板侧边的方守。方守接过去,低头只看了一眼。

他两只手本来一直拢在袖子里,这会儿抽出来捧着那张纸条,捧得很平。那上头的字横平竖直,每一个起笔都往左带一个小勾。

“是我的字。”方守说。

凌霜从棚柱边上站起来了,膝盖上的霜寒滑到手里。坡上一百多双眼睛落在方守身上,崔铁头往前走了半步,被陆舟抬手拦住。

“这是我头一回抄回去的那一份。”方守说,“先生叫我一个字不许改,我就一个字没改。我抄完了交到院里,院里说收着。”他把纸条翻回正面,指头在那几个印出来的字上停住,“先生,这是那份底子誊出去的抄本,拿我那份当样子,誊了不知道多少份,一个名额发一张。”

“城西。”陆舟说。

“城西。”方守慢慢把纸条叠起来,叠回指甲盖那么大,“我跟先生说过的,城西那间屋子。原先躺着二十来个人,掉头发掉牙,太医院的人天天来灌药的那间。”

他把纸条放回陆舟手心里。

“他们把学堂开在那间屋子里了。”

天机老人一直坐在火堆那一头,册子摊在膝盖上,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坡上却每个人都听得见。

“陆道友,老夫今日这一问,是替宁家主问的。”老人说,“你把名字贴在板上,是叫人找不走,还是叫人找得到。”

陆舟攥着那张纸条,没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