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者”的名号传开之后,来废铁据点的人就分成了三拨。第一拨是来求医的,每天天不亮就在诊所门口排起长队,苏清和的分诊台从早忙到晚。第二拨是来投靠的,灰烬之手的佣兵、退役的防卫队员、被铁牙帮赶出地盘的小帮派,都想在废铁小队名下谋个差事。第三拨,是来试探的——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伪装成病人或投靠者,在据点周围转悠,试图摸清陈渊的底细。
顾岩管招人。老头在防卫队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比陈渊猎过的诡秘还多。他搬了把破椅子坐在据点入口,让所有来投靠的人排队过审,审一个过一个筛子。三天下来,筛掉了几十个——有的是铁牙帮的旧部,有的是核心区派来的眼线,还有几个纯粹是想混口饭吃但连刀都握不稳的。顾岩的筛人标准简单粗暴:灵力回路半废的不收,说不出自己之前在哪个行会混的不收,眼睛不敢直视他的不收。
第四天傍晚,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到的很安静。顾岩几乎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不过是低头点了根烟的工夫,再抬头,椅子上就多了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上有一双狭长的眼睛,瞳孔在黄昏的光线下微微发绿,像猫。她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币,铜币在她指间翻飞,快到看不清正反面。“夜莺,前核心区防卫队侦查中队的人。专长是追踪和侦察。”她说话的时候铜币也没停下来,“我在管理局的档案上看到过你的名字——S级猎魔人陈渊,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后来你‘死’了,你带过的几个新人都被调去了后勤部扫厕所。再后来听说你把巡逻队六个人全宰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你找我,不只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吧。”陈渊靠在地下掩体入口的混凝土墙上。
夜莺手里翻飞的铜币忽然停了。她把它攥在掌心里,抬起头,兜帽滑落到肩头,露出一张线条锋利的脸和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她的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我有追踪系异能。灵力雷达范围三百米,在这个范围内任何移动目标都逃不过我的感知。如果配合你的污染感知,理论上可以把侦查半径扩到八百米以上。我要加入废铁小队,条件很简单——等你们打到核心区的时候,我要亲手杀一个人。”
“谁?”
“林寒。”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铜币被她攥得咯吱作响,“他当年在防卫队带新人,手底下有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被他当成了升职的投名状。那个小姑娘是我妹妹。”
陈渊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成交。”
第二个到的人,隔着半条街就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巨汉,块头比铁锤还大一圈,浑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棱角分明。他的右臂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的血渍还是新鲜的——刚打完架,而且是惨胜。他走到顾岩面前,先看了一眼陈渊,然后一把把身后背着的麻袋摔在地上。麻袋口松开,滚出来几颗诡秘核心,全是二阶以上的品相。
“铁塔。以前在核心区角斗场打黑拳,后来老板欠了天启财团的钱,把我抵给实验室当实验体。我跑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说话的时候右臂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着,那不是紧张,是被注射过太多污染试剂的神经后遗症,“我不会耍刀,也没有异能——他们给我注射的那些东西把我的异能核心废了。但我能徒手撕开二阶诡秘的甲壳。你们要是管吃管住,我就留下。”
顾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墙角一块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混凝土墩,那块墩子少说有几百斤重。铁塔走过去,单手抓住混凝土墩边缘,用一根胳膊把墩子提了起来,举到胸口高度,然后轻轻放下,连气都没喘。
“这份力气是拿命换的。”顾岩盯着他手臂上那些绷带下密布的注射针孔,沉默了一拍,“不过外环人谁不是拿命换的?进去吧,左手边是食堂。”
第三个到的人,走错了两回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怀里抱着一摞用塑料布仔细包好的旧书和手写笔记。他先在废墟里迷了路,然后摸到诊所门口探头探脑,最后还是顾岩的假肢踩着碎石大步过去把他拎到陈渊面前的。他站在陈渊面前,扶了好几次眼镜,说话结结巴巴,但只要一说到诡秘相关的学术问题,舌头立刻利索得像换了个人。
“我叫......别人都叫我书呆子。我以前在缓冲环觉醒者管理局档案室工作,负责整理诡秘物种的分类学资料。三年前我偶然发现天启财团把大量本该销毁的实验体样本偷偷运出了管理局仓库,就写了一份内部举报信。第二天我的门禁卡被注销,档案室以‘泄露机密’为由将我除名,遣送到了外环。”他从怀里掏出一摞手写笔记,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诡秘生物的解剖结构、污染扩散模型和源质转化公式,每一页都配着手绘的示意图,画得精细得像印刷品,“这些是我在被除名之后三年里整理的外环诡秘分布和变异规律,用的是最笨的田野调查法。你们在猎杀诡秘,我可以提供精准的弱点分析和生态模式预测。陈队,我——”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应急灯的黄光下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陈渊身边的苏清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愣在原地。他盯着苏清和白大褂口袋上别着的那枚手绘徽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里夹着的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是第七实验室大门前并排站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穿着实习研究员白大褂的苏清和。她的站位正好挡住了门牌上的“第七实验室”字样,只露出一个“第”字。
“苏医生......你也是从那间实验室出来的?”书呆子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但舌头更利索了,“当年那份匿名检举信里夹带的活体实验数据复印件,是你趁轮休夜班从病理分析室偷带出来的?”
苏清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如果你当初不在档案室替我多复印了五份,我可能活不到今天。”
书呆子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低头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纸面:“那我现在能在这里继续做我的污染扩散模型了,对吧?”苏清和没有回答,只是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把多余的钥匙放在他面前,往地下二层档案室的方向推了推。
陈渊看着这三人,转过身,把自己那把备用战术直刀轻轻放在操作台上。“废铁小队不收闲人。但从今天起,你们可以留在据点——夜莺负责侦察和情报联络。铁塔负责据点的防御工事和护送医疗物资。书呆子协助苏清和研究污染扩散模型,整理档案室的实验数据。”他把目光转向地下掩体角落里那间紧闭的铁柜,“你们留下,不是因为你们有多强,而是因为你们都有被核心区夺走的东西。在这个据点里,那就是你们的档案。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去替你们把原件拿出来,放到你们自己手里。”
夜莺把铜币重新弹向空中,稳稳接住,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到了顾岩旁边。铁塔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了句“管吃管住,值了”,然后蹲到墙角开始检查他的麻袋。书呆子什么也没说,抱着笔记本站到苏清和身旁,翻开笔记本,开始用极其轻微但兴奋的声音和她讨论某个数据的误差范围。
陈渊正要继续分配巡逻班次,夜莺忽然把铜币攥在手里,偏过头。她那双狭长的猫眼在夜色中闪过一丝冷光。
“刚才有个探子在据点东侧徘徊了很久,不是铁牙帮的人——他用的通讯加密频段是灰烬之手内部的。我读取了他的灵力波动频率,确认他发送的消息内容包含‘废铁’、‘净化者’和‘打压’三个关键词。发送对象是灰烬之手内部分会的高层——一个叫罗浩的副会长。”
顾岩的眉头拧了起来:“罗浩?老鬼手下管物资调配的那个?这小子在行会里风评一向很差,仗着自己管着装备仓库,收新人的保护费,不给钱就不发武器。老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能搞到核心区的违禁装备。但他为什么要针对我们?”
“他本人不一定针对我们。”陈渊缓缓开口,“但他坐在物资调配的位置上,天启财团只要往那个方向伸一根手指头,就能掐住整个灰烬之手的装备供应链。他不是主动打压我们——他是怕我们得罪他的供货商。也就是说,天启财团虽然撤了外围基地,但他们在行会内部的眼线还活着。”他把刀收进腰间,平静地说道,“夜莺,继续跟踪信号。我要知道罗浩和天启财团的联络频率、接头方式和物资流向。他想打压我们,我们就先把他背后的供货链掐断。”
夜莺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静止不动的铜币,轻笑了一声,把铜币往空中一弹,然后稳稳接住,重新隐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