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盯着悬在锁链上的人影，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那张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五官、身形，连胸口蜿蜒爬开的黑色纹路都分毫不差。可这具克隆体眼里没有半分属于他的冷静锐利，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猩红，活像一面浸饱了鲜血的冷镜子。克隆体嘴唇无声地开合，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个字：“炉”。每念一次，胸口猩红纹路就猛地一跳，锁链上刻满的反向铭文跟着发出沉闷的嗡响，仿佛在回应某个看不见的召唤。
轮椅上的白天启十指交叉搭在腿上，看陈渊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实验样品，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200 号，你的生存韧性，超出了我的预估。三年前在矿洞，我亲手抽取你的血液，那时候你的污染指数已经冲到理论致死阈值的三倍，你却活了下来。这三年你在外环四处动手，除掉我的研究员，砸毁我的实验室，折损我大量人手。你在野外挣扎进化出来的全部数据，比我上百具克隆体的测试记录还要珍贵。”
“所以你造出了他。” 陈渊视线落回克隆体身上，声音压得很淡。
“不止这一具。” 白天启推了推眼镜，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你的基因样本我保存了整整三年。对天启财团来说，克隆本身不算难事，真正的难关，是复刻你这个容器独有的特质 ——S 级超凡感知，百分之九十七的灵力亲和度，最重要的，是熔炉碎片。之前几十具克隆体全部失败，撑不过三天就会自行崩解死亡。直到林远山从董事会调来一块上古造物碎片植入实验载体，才终于得到第一份完整复刻品，就是眼前的 200?c1，目前唯一活下来的成功样本。”
陈渊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想通了对方打的全部算盘。所谓上古造物碎片，就是熔炉碎片。天启财团从来没有放弃掌控熔炉的念头，他们找到碎片，培育克隆体，用反向铭文篡改规则，硬生生造出一个受他们操控的伪熔炉载体。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灵界里的宝物，而是一支能够无限复制、完全听令于他们的熔炉宿主军队。只要彻底驯化 c1，他们就能得到可以取代原版的完美容器。
“你们想要的，是一支复制人大军。” 陈渊的声音冷了下来。
白天启没有否认。“林远山一直坚持，熔炉容器必须牢牢攥在财团手里，不能像你这样肆意反抗、脱离控制。现在 c1 状态已经稳定，只差最后一次共鸣校准，它就能彻底取代你，成为新的熔炉宿主。你体内的原版熔炉，本身就会唤醒镜像碎片的意识。今晚，我们既要夺走你的本源，完成双向激活：借你的原版共鸣催熟 c1，再依靠 c1 身上的反向铭文侵蚀你的熔炉。仪式结束，你会死，它会成为下一个‘陈渊’。”
陈渊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黑色纹路。纹路正在微微发烫，浮起细碎微光。不是白天启的话扰乱了他，是同源的两块熔炉碎片正在隔空共鸣，如同两块互相吸引的磁石。他能清清楚楚感知到，克隆体体内的碎片被死死困住，反向铭文扭曲了它原本的规则，像一头锁在镣铐里的野兽，每一次搏动，都满是想要挣脱的本能。
“你错了。”
陈渊抬眼，眼底深处窜起一簇暗金色的火焰。“你以为镜像碎片可以侵蚀原版，可你根本不懂熔炉最根本的规则。原版不需要吞噬镜像，只要一声召唤，同源之物，自会归位。”
他慢慢抬起手掌，掌心的黑色纹路猛地炸开一片炽烈的暗金强光。磅礴的力量穿透手术室的墙壁与合金防爆门，整座地下基地都跟着震颤。悬在空中的克隆体猛地抬起头，那一片猩红的空洞眼眸里，第一次褪去麻木和痛苦，只剩下释然。它不再反复念叨那个字，嗓子沙哑破碎，艰难吐出两个字：“回家。”
咔嚓几声脆响，禁锢它的锁链尽数崩碎。并不是被外力斩断，原版熔炉共鸣冲垮了反向铭文，那些符文一点点溃散，化作点点光点消散在空中。克隆体失去锁链的拉扯重重摔落在地，胸口那片猩红纹路飞快褪去。它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眼神慢慢恢复清明，对着陈渊无声动了动嘴唇，依旧是那个 “炉” 字，随即闭上双眼，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终于摆脱无休止的囚禁折磨。
暗金色的熔炉碎片脱离克隆体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撞进陈渊的胸口。没有刺骨的剧痛，只有一种填满空缺的充盈感，灵魂里长久空缺的那一块，终于被补上。胸腔之中的熔炉轰鸣震动，暗金烈焰流过他全身的灵力回路，过去怎么都修复不了的炉身裂纹快速愈合，无数沉睡的古老铭文逐一亮起，如同黑暗里成片亮起的灯塔。
瓶颈轰然碎裂，熔炉跨过二阶，正式抵达三阶。
以往细弱如溪流的源质，此刻化作汹涌洪流淌遍四肢百骸，还向外扩散出去，笼罩周围数十米的空间。周遭漂浮的污染雾气、培养舱里受害者身上的腐蚀能量、管道残留的污染抗体，全部清清楚楚呈现在他的感知当中。三阶熔炉不再只有简单的吞噬净化，解锁了大范围群体净化的能力。
暗金色光芒以陈渊为中心向外铺开，凡是光芒扫过的地方，诡秘污染被剥离、分解、消散。隔壁培养舱里那个中年女人浑浊的眼珠重新变得清亮，手臂上缠绕的黑色污染纹路快速消退，饱受侵蚀的身体终于得到喘息。数十米范围内的中低阶污染被批量清除，无数被困住的人得以解脱，力量层次已经完全不一样。
白天启脸上那点从容彻底僵住，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彻骨的恐惧吞没。他耗费三年时间，动用财团大量资源、核心区最高权限才养出来的完美克隆体，在真正的原版熔炉面前，仅仅撑了几十秒就宣告溃败。林远山精心设计的共鸣实验、费尽心思驯化的镜像碎片、坚不可摧的反向铭文枷锁，在熔炉本源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根本不是容器…… 你就是熔炉本身！” 白天启声音嘶哑，情绪失控之下轮椅狠狠撞在手术台，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密室里格外刺耳，“熔炉从一开始就认你为主！”
陈渊收回手掌的光芒，周身流转的暗金流光尽数敛回体内。他的眼眸褪去所有杂色，只剩下纯粹深邃的暗金，像封存着永不熄灭的炉膛星火。手臂上那道从矿洞带出来、多少年消不掉的污染纹路，还有深红之主留下顽固的侵蚀疤痕，顺着指尖一点点褪干净，皮肤重新恢复洁净。三阶熔炉不光让他对体内污染的掌控力暴涨，连这些旧伤也一并消解。
“多谢。” 陈渊语气平静，“这三年我一直想不通，当初我为什么能活下来。现在我明白了，不是靠你抽取的那管血，是熔炉选择了我。”
悬浮的全息屏幕上，林远山脸上神色几番变化，从暴怒，到阴沉，最后沉淀成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他没有大吼大叫放狠话，只是阴沉沉盯着陈渊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底气十足：“c1 的全部实验数据，已经上传到董事会云端。就算你抢回一块碎片又能如何，我们手上还有五块。下一次见面，我会用你的基因造出一整支熔炉军团。我倒要看看，你能净化多少。”
话音落下，全息投影骤然熄灭，手术室陷入短暂的黑暗。下一刻，刺耳的警报轰然炸响，红色应急灯疯狂闪烁，冰冷的机械广播不断循环播放：基地自毁程序启动，所有人员立刻撤离。
陈渊反应比警报还要快，俯身把陷入昏迷的克隆体扛到肩上，同时接通通讯频道，语速干脆利落：“清和，带着所有获救人员走货运通道撤离！铁锤，直接爆破开门！顾叔，正门有林家亲卫守着，解决领头的，打通通路！”
通讯频道瞬间乱作一团。铁锤的怒吼混着爆炸轰鸣，货运通道厚重铁门直接被炸开；正门那边，毒蛇带着佣兵小队和亲卫激烈交战，能量束呼啸碰撞，金属撞击声接连不断；苏清和冷静指挥数百名刚刚获救的受害者撤退，这些人身体虚弱意识还没完全恢复，互相搀扶着拼尽全力往安全通道挪动。
撤退路上路过源质提取车间，陈渊拔刀狠狠劈碎主收集罐的阀门。罐内高压瞬间释放，大量提纯过的污染抗体喷涌而出，化作漫天细碎光点四散飘走，为这场残忍的掠夺实验画上无声的句号。
对面废墟的制高点，顾岩趴在地上瞄准，机械假肢扣下扳机。能量束精准砸在正门带队的严主管脚边，炸出一个焦黑的坑。严主管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亲卫的防线当场乱掉。紧接着第二枪打碎门禁控制面板，正门封锁彻底失效，给撤离扫清障碍。
等陈渊、顾岩、苏清和一行人带着幸存者冲出货运通道，整座地下基地已经开始崩塌。地面裂开巨大的沟壑，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梁不断坠入地底，火光从地下翻涌上来，把整片夜空染得通红。
所有人站在外围的废墟之上，身后是不断坍塌、烈焰翻腾的基地，身前不断有获救的伤者被抬上担架。陈渊把肩上的克隆体交给苏清和照看，自己独自站在火光边上，抬眼望向遥远的核心区。夜色之中，核心区能源塔的灯光冷冷闪烁，像无数双冷眼，旁观着这里的毁灭与新生。
通讯器突然爆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频段被强行切到一条陌生的单向广播，信号层层跳转，源头直指核心区防卫总局主楼。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是林寒。
此刻的林寒，已经没有矿洞任务时那点愧疚与局促。语气冷得近乎麻木，尾音却藏着压抑许久的得意，仿佛蛰伏了三年，终于等到属于他的对局。
“师弟，核心区见。”
陈渊攥紧通讯器，一言不发。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三阶熔炉觉醒之后，掌心里多出一道崭新的金色纹路。古老规整，和克隆体身上的反向符文同出一源，却是正向的本源铭文，光芒纯粹耀眼。
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终于全部串在了一起。世间一共六块熔炉碎片。一块扎根在他自身灵魂，一块刚刚从克隆体身上取回，剩下四块散落各处，其中一块就藏在灵界古迹。两块碎片合一，完整的古老铭文被彻底点亮。这不是什么诅咒或者预言，而是熔炉最原始的启动指令。
陈渊关掉通讯器，掌心还残留着远处大火传来的温度。远方核心区的灯火依旧冰冷遥远，但他心里清楚，今晚熔炉进阶、基地覆灭、碎片归位，已经搅动了各方势力的暗流。顾岩缓步走到他身边，安顿好克隆体的苏清和也转过身。三个人并肩站着，望向被火光染红的夜幕，奔赴核心区的最终对峙，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