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秋的实验室在大学城一栋上世纪风格的老楼里。
楼道里堆着退役的设备,墙皮斑驳,扶手的漆掉得只剩底色。和外面那些玻璃幕墙的崭新科研大楼比,这地方像被时代遗忘在了角落。
五十好几的老爷子,穿着一件起球的灰毛衣,正趴在探针台前,给一个研究生演示怎么测衬底缺陷。听见敲门声,头都没回:
企业的?捐楼的,左转找基金会;挂牌的,右转找校办。我这儿不办这两样业务。
陈院士,我们来问问题的。林野把那个朴素的文件袋放在桌角,四十页,五十五纳米特色工艺线跑车规的技术问题。我们整理了两天。按行业顶级顾问费付费——只求您,两个小时。
老爷子终于直起了腰。
他扫了一眼来人,又扫了一眼那个文件袋——没有 logo,没有烫金,就是个普通的牛皮纸袋。他随手抽出里面的清单,翻开。
翻了三页,他的眉毛动了动。
又翻了五页,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翻到第二十页,他抬起头,目光像探针一样扎过来:
这些问题——是真做事的人,才问得出来的。他放下清单,谁,整理的?
林野说。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你懂工艺?
不懂。林野答得干脆,这四十页里,有三十页的术语,我是这两天现学的。学不懂的,我标了待请教——您往后翻,第三十一页到第四十页,全是我看不懂、又觉得重要的。
陈砚秋翻到第三十一页。
那一页之后,字迹明显潦草了,旁边画满了问号和。老爷子看着那些笨拙的、却诚实的提问,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两个小时,不收钱。他把清单合上,问得好的问题,本身就是学费。
*
这一坐,坐了五个小时。
从车规认证体系怎么在老线上重建,讲到缺陷密度的管控窍门,讲到他十年前建线时埋下的几手。陈砚秋讲得兴起,茶续了五遍;林野听得认真,问得更认真——那四十页清单上的问题,一个一个被划掉,又引出新的问题。
秦芷在一旁记笔记,记了三十多页;周烁的录音笔换了两次电。
聊到傍晚,老爷子从柜子里翻出一片巴掌大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晶圆,献宝似的举到灯下:
看见没有?碳化硅,六英寸。缺陷密度——比进口的还低半个数量级。他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我学生,做的。
然后,那点骄傲忽然黯了下去。
论文,发了。奖,也拿了。老爷子把晶圆轻轻放回桌上,声音低了下来,然后呢?衬底,躺在柜子里。学生,签了海外的 offer——下个月,走。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林野看着那片躺在桌上的晶圆,看着老爷子那双忽然失了光的眼睛,缓缓开口:
陈院士,我们这次来,问题是真的。但还有一件事,也是真的。
烛龙想建一条碳化硅中试线。从衬底,到外延,到器件,到模块,打通到车规。
青崖汽车二代平台的主逆变器——就是,第一个客户。
老爷子的脸,立刻冷了:
来了来了。联合实验室挂我的牌子,对吧?他站起身,小伙子,我跟你说,我这辈子——
不挂。林野打断他。
老爷子一愣。
实验室叫烛龙碳化硅实验室,跟您的名字没关系。林野说,我们想请的,不是您的牌位——是您这身,本事。
而且,您随时可以走。觉得我们不配,成果打包带走,一个字的违约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