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权人会议,开在两周后,松山湖法庭旁边的会议中心。
这两周里,烛龙这边的功课做得密不透风:重整方案逐条打磨,九个人的欠薪按职工债权优先垫付到账,清算组的尽调全力配合——一切,按部就班。
变数,是在会议前三天,杀出来的。
一家名叫湖湾产业基金的机构,突然向清算组递交了竞争性重整方案。报价:四千二百万——比烛龙,高出两百万。
小宋把这家基金的工商架构挖了三层,挖到第三层,脸色变了:师父,湖湾的 Lp 名单里,有磐石系的影子。
果然来了。老韩盯着那份竞争方案,一页页翻。翻完,他冷笑了一声,高两百万,听着大方。再看细则——清算式重整:设备资产打包处置,品牌商誉评估归零,人员,依法妥善安置
翻译过来:厂拆了,设备卖了,人散了。它要的不是精远——
它要的是,精远,不能归烛龙。
消息传到松山湖,九个人的车间,炸了。装配组长当场把扳手拍在台子上:四千二?他们出四千五,我们也不跟他们走!沈工,跟清算组说,我们——
说什么都没用。沈一鸣按住他,声音哑得厉害,司法重整,不是我们想跟谁就跟谁。价高者,占先。
他连夜给林野打电话,十一年来第一次,这位总工程师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近乎哀求的东西:林总,要不……你们也加价?差额,从我的期权里扣——
沈总,先睡觉。电话这头,林野的声音稳得反常,价,一分不加。
为什么?!
因为司法重整,价高者占先——林野顿了顿,但,价高者,未必得。
债权人投票,才是关键。
*
会议当天,会议中心坐了满满一屋子。
精远的债权人名单,结构很特别:金融债权只占小头;大头,是四十几家中小供应商——给精远供了十年导轨、丝杆、钣金件的小厂们;还有,九名职工的欠薪债权,和一长串没结清的货款尾数。
湖湾基金的代表先陈述。ppt 做得精美,核心卖点一页讲完:清偿率,比烛龙方案,高两个点。
台下的小供应商们,交头接耳。两个点,对债台高筑的小厂,不是小钱。
然后,轮到烛龙。
老韩走上台,没带 ppt。他带了两张打印出来的表,让工作人员发到每位债权人手上。
各位老板,我姓韩,干供应链二十多年,跟在座一半的厂,打过交道。他开口,不念稿,我只讲十分钟,讲两张表。
第一张表,湖湾方案:清偿率高两个点——真金白银,我不抹黑它。但各位拿到钱之后呢?设备拆走,厂没了。精远十一年,给在座四十几家供过单。这家客户,从此,从你们的客户名单上,划掉。
第二张表,烛龙方案:清偿率低两个点——小额债权,全额清偿,一分不少;大额债权,延期,但足额。厂照开,人全留,飞切供片的项目接着干。而且我们已经把第一笔订单带来了:烛龙固态中试线的整线设备,从复产的精远走。
他停了停,环视全场:
也就是说——选第一张表,各位多拿两个点,送走一个客户;选第二张表,各位少拿两个点——
留下一个,马上要扩产的,老客户。
在座的都是做厂的,账,比我会算。两个点买不买得回一个十年的客户,不用我教。
最后说一句。老韩收起表,目光扫过台下,我们买精远,不是买尸体。是看见它的仓库码得像图书馆,九个没拿工资的人把机器擦得能照镜子——这种厂,和这种厂的供应商,值得一起,再干十年。
十分钟,讲完了。谢谢各位。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坐在第三排的一位老厂长——给精远供了九年直线导轨的——慢慢举起手,问了一个问题:
韩工,我就问一句:你们说的订单,签了吗?还是口头的?
老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烛龙公章的《设备采购意向协议》,双手举起来,展示给全场:
签了。附生效条件:重整方案通过。
也就是说——老厂长眯着眼,笑了,这单生意成不成,就看我们今天,怎么投?
老韩也笑了,各位手里的票,投的不是烛龙——
是各位自己,往后十年的订单。
*
投票结果,下午四点出炉。
烛龙方案——赞成率,百分之八十一。
通过。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旁听席上,九个人齐刷刷站了起来。装配组长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鼓掌,巴掌拍得通红。沈一鸣没哭,他只是站得笔直,朝着债权人席的方向——朝着那四十几家陪精远熬了一年半的小厂老板们——
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