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雀的情报网,效率高得吓人。
第五十六天中午,她踩着高跟鞋直接杀到了东莞厂区——豹纹换成了蛇纹,气场不减——进会议室二话不说,往桌上拍了一张纸。
纸上,四个名字。
这几天,鹏腾采购登门拜访过的,一共四家。她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数,中山变压器,刘老板,断了,这个你们知道；协议芯片的代理,今天上午开始,现货价飘了五成；给你们供外壳粒子的料行,在观望,老板娘嘴上说没事,订单却压着没排；还有昆山的母座厂——
她顿了顿,难得地笑了一下:
人家老板娘把茶给泼了。原话是:我的货卖给谁,要姓蔡的管?滚。货照出,一只不少。
会议室里,三个人的表情各自精彩。老韩在纸上勾画:四家被拜访,一断、一摇、一观望、一稳。对面的打法很清楚——不求全断,断一两个关键料,拖垮交付,就够了。
还有一个坏消息。赵雀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神色严肃起来,比断料,脏得多。
她从包里掏出一只充电器,拍在桌上。
亮黑色的外壳,侧面一道烫金细线——粗看,和烛龙 65w,一模一样。
华强北冒出烛龙同款了,四十九块,麻仔的人在到处铺货。赵雀冷笑,我从档口顺了一只回来。周工,拆拆看?
周烁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抄起螺丝刀,三下五除二开了壳——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开始抖。不是怕,是气的。
两层板。他把板子拍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年前的旧方案,改了个丝印；氮化镓?不存在的,普通管子超频在跑；过温保护,空焊；过流保护,空焊；保险丝——
他指着板子上一个空荡荡的焊位:
连保险丝,都他妈省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四十九块的炸弹。周烁的脸涨得通红,一拳砸在桌上,这玩意插在用户床头,出事是早晚的!到时候新闻标题写的可是——烛龙同款充电器起火!咱们两个月攒的口碑,一夜就能被它烧光!
所以说脏。赵雀嗑着瓜子,明面上,大厂断你的料；暗地里,麻仔泼你的脏水。后生仔,两把刀,一明一暗,招呼的都是你。
老韩盯着那张写着四个名字的纸,又看了看那只开膛的假货,缓缓总结:
两条战线。小林,二批两万只,排产还剩八天,变压器的缺口三天后就到——先解哪个?
所有人看向林野。
先解料。桥断了,货出不去,口碑再好也是零。林野的决断没有半秒迟疑,然后他转向周烁,假货的事,这么办:你带人,去市场上把各个版本的假货都买回来,一只一个编号。炸机测试、对比拆解、检测报告——素材全部做齐,留好。
现在就发出去锤死他们?周烁摩拳擦掌。
不发。
为什么?!
因为现在发,只是打死几只苍蝇。林野的目光落在那只假货上,慢慢眯起眼,周烁,你想过没有——麻仔一个收二手设备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哪来的本钱,一口气铺几万只的假货?
会议室里,空气凝了一瞬。
老韩的瞳孔缩了缩:……有人,给他垫钱。
对。苍蝇后面,有喂苍蝇的人。林野把假货推到桌子中央,所以素材备好,引线埋好,等——等喂苍蝇的手,自己伸出来。到时候,一起算。
赵雀盯着这个比她小二十岁的年轻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把瓜子往桌上一放:
行,雀姐再接一单。麻仔的钱从哪来,我去扒。她站起身,理了理蛇纹外套,不过后生仔,这单不算人情了——明码标价。
应该的。林野点头,发票开信息咨询服务,对公转账。
……嚯,赵雀挑眉,还是个讲规矩的。
*
送走赵雀,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白板上,变压器那个叉,红得刺眼。
刘老板那边,定金今天上午退回来了,双倍。老韩汇报,把手机递过来,转账附言,你看看。
林野低头。
附言栏里,就三个字:
对不住。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一百三十口人的饭碗,压在一个五十一岁的手艺人肩上——这一仗从头到尾,他怪不了刘老板。这片产业链上,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坐在深圳湾三十一层的落地窗后面。
老韩,他抬起头,行业里,跟刘老板一个路数的厂——工艺过硬、规模不大、还没被大厂圈进名录的,还有谁?
我正要说这个。
老韩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唏嘘和振奋的奇怪表情:
昨天夜里十二点,刘老板给我打了个私人电话。听动静,酒喝多了,舌头都是大的。
他说——韩工,我这边塌了。但是,桥的图纸,我给你留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