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化不开的灰白浓雾,慢慢往前挪,一点点吞掉身后整片礁石滩。
方才刀光气劲交织出的杀伐痕迹,就这么被雾水漫上来盖住。滩上溅开的血、碎落的兵刃残片、海匪倒地的身形,尽数沉进茫茫白雾里,像是从未在这一片海域出现过。
风穿过雾层,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响。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动静。
雾礁域又落回了日复一日的死寂,沉沉压着海面,昏暗、潮湿,却难得生出几分干净的安稳。
柴行歌立在飞舟船头,一身青衫被海风撩得轻轻晃动。
身上所有真元锋芒尽数敛入经脉,方才交手带出的戾气、杀意,半点不剩,整个人像是融进了这片雾海,安静得近乎虚无。
他五指微抬,五枚灰扑扑的储物袋凌空悬在掌心,被一层极薄的真元托着,缓缓撑开袋口。
神念细细探进去,不急不躁,一寸寸扫过内里物件。
这五名盘踞雾礁的海匪,说到底只是乱星海边缘挣扎的底层散修,一辈子靠劫掠过路低阶修士过活,眼界窄,修为浅,家底薄得可怜。
袋底零散堆着下品灵石,零零碎碎拢在一起,四千七百余枚。成色普通,灵气平淡,大多是辗转流通已久的旧灵石,没有一枚中品。想来这群人平日里挥霍无度,修炼、购药、修补劣制法器,到手的资源撑不住几日便耗空,余下这点,也只够寻常修士寥寥数日打坐之用。
几瓶低阶丹药随意搁在边角。
聚气丹、活血丹、清煞丹,都是近海坊市最廉价的货色,丹面粗糙,丹纹残缺,灵气散得厉害,杂质极重。也就炼气、筑基初阶修士勉强能用,对他如今真元凝练、道基稳固的修为而言,半点裨益也无,顶多留着日后随手送人,或是换些零碎耗材。
再往下,是几件崩口开裂的下品法器,灵纹断碎,灵气彻底泄空,只剩一副残破躯壳,修无可修。另有十余张泛黄发脆的老旧符箓,大多是寻常防御、传讯之用,效力早已衰减大半。唯一可取的,只剩材质,回头熔炼拆解,尚能榨出些许零星灵铁。
翻到最后,只有两样东西还算值得留下。
一张巴掌大小的黝黑兽皮海图,两本磨得卷边的手抄功法残页。
指尖轻轻抚过兽皮表面,粗糙干涩。
这图不是坊市统一拓印的正统海图,是不知哪一代底层散修亲手临摹手绘,线条潦草,比例错乱,却把这片雾礁域的暗礁走势、浅层暗流、隐蔽礁洞,一一标注得详尽细碎。就连几处低阶海兽巡弋海域、浅滩灵草零星生长的位置,也尽数记下。
这些都是无数次踏海搏命摸索出来的隐秘细节,是正统海图不会收录的野路底细,刚好能补上此前苏清和所赠海图的空缺。
柴行歌将兽皮海图贴身收好,纳入玉牌之中。
随后目光落上那两本残页。
一本是粗浅炼体法门,招式笨陋,破绽处出,只适合炼气修士打熬肉身,于筑基之道毫无用处。
另一本,便是那匪首修行的阴寒吐纳心法。
神念稍稍一扫,便能察觉内里灵气驳杂阴戾,修行越久,越容易淤塞经脉,滋生心魔,难怪这伙海匪个个心性暴戾,出手全无底线,功法根骨里便带着杀伐浊气。
留着也是无益。
指尖真元轻轻一震,两道淡青灵光扫过纸页。
簌簌声响里,残破稿纸尽数碎成细微纸屑,海风一卷,纷纷扬扬散入浓雾,转瞬不见。
杂物清尽,可用资源一一归置妥当。
他抬眼,望向侧方海面。
那名被他救下的年轻修士林砚,正扶着残破小舟半跪调息。
胸口重创未愈,血色浸透衣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子微微发颤,气息虚浮,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倒。
可少年眉眼清亮,不见惊惧颓丧,只有劫后余生的谨慎与恭谨。
察觉到船头视线,林砚立刻收了调息功法,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撑着船板起身,对着飞舟郑重躬身一礼。
声音沙哑虚弱,字字却落得端正。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伤势已然稳住,不再拖累前辈。”
柴行歌静静看着他。
根基浅,修为薄,入世阅历更是浅薄得可怜,是星海最寻常不过的底层修士。可难得心性干净,知礼知畏,绝境里不乱分寸,脱险后不骄不躁,进退有度。
在这片利字当头、诡诈横行的乱星海,这般纯粹,已是少见。
“你道基初成,尚未稳固。”
柴行歌的声音平平稳稳,没有居高临下的刻意,只是如实言说,“此番重伤,最忌再涉凶险。眼下雾礁域妖潮刚退,高阶凶兽尽数避走,是近海难得的安稳空档。你即刻折返东侧近郊坊市,寻静地闭关养伤,沉淀修为,稳固道基。”
他目光扫过四周沉沉雾色,语气依旧平淡。
“妖潮虽退,内海边缘早已无序,匪寇流凶遍地藏伏。以你筑基初期修为,无护身重器,无杀伐术法,更无辨险识人的阅历,再往西去,不是机缘,是死路。”
“修行最忌贪冒急进。稳一步,道途绵长;抢一步,根基尽毁。”
这些话,不是说教,是他两年浮沉乱星海,一次次从刀口底下活下来攒出的实打实道理。
林砚低头静静听着,肩头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甘。
他此番西行,本是听闻妖潮过后荒域生有野灵草,想着搏一次机缘,稳固道基。谁料机缘未见,反倒撞上匪窝,险些丢了性命。
此刻心底那点浮躁贪念,早已被彻骨寒意浇得干干净净。
他深深躬身,礼行得极为端正。
“晚辈谨记前辈教诲。从此折返近海,静心沉淀,再不贪冒凶险。他日若有相逢,必报今日再造之恩。”
说完不再多言,抬手掐动粗浅法诀,催动残破小舟调转航向。
小小的舟身轻飘飘划开浅层浪涌,朝着东侧近海缓缓行去。
少年立在舟头,身姿挺直,一路不曾回头。
贪念收尽,心气归稳,踏踏实实走回安稳修途。
茫茫雾海之中,两道修途就此彻底分开。
一人归岸守静,扎根固本;一人向深逐荒,逆险前行。
星海修行,聚散本是寻常,缘来不迎,缘去不留。
柴行歌静静目送那一点小舟残影被浓雾彻底吞没,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底无半分牵绊。
修行路上,人情因果,点到即止。过多牵绊,只会乱了本心,扰了道途。
指尖轻拂船舷,一缕细微真元沉入飞舟机身。
低沉空灵的嗡鸣轻轻响起,转瞬寂灭。
飞舟再度启程,褪去前尘琐碎,循着海图标定的航线,稳稳朝内海更深处行去。
越往西,雾色越沉。
近海边缘尚且是灰白浅雾,深处却化作浓稠的铅灰,沉沉压落,把整片海天封得密不透风。
天光彻底断绝。
上下四方尽是昏暗,无日月,无星辰,辨不出南北远近。
海风吹不动厚重雾层,海面浪涌尽数平息。
整片海域死寂得吓人。
鱼虾绝迹,浮游散尽,连低阶海兽的游动声、水雾翻涌声,全都一并消失。
这里已是内海西侧真正的无人禁区。
远离所有坊市聚落,远离修士轨迹,无宗门管束,无强者驻足。
没有外海通天妖尊、元婴大能的滔天威势,却藏着专杀低阶冒进修士的凶险。终年不散的迷魂雾、飘忽的浅层空间乱流、残存的上古细碎禁制、蛰伏暗处的四五级海兽,还有一众被大势逼得走投无路、潜藏荒域的亡命散修。
处处磨心,步步炼性。
却刚好是他此刻最需要的闭关历练之地。
飞舟敛尽所有灵光,船身内敛沉寂,不泄半点灵气,匀速穿行在厚雾之中。
柴行歌盘膝端坐船头,双目轻阖。
神念细细铺展开来,化作一张细密感知网,覆住周身百丈海域。
他不急于赶路,一寸寸排查周遭灵气异动、空间起伏、地形破绽。
苏清和赠予的海图详实周密,标注尽是前人实测记录。可纸上文字终究虚浮,唯有亲身踏遍,亲眼印证,才能真正摸清这片荒域的底细,避开所有暗藏隐患。
他心里清楚,乱星海的天,快要变了。
圣魔岛六道极圣暗中串联内海元婴大能,暗流早已遍布顶层圈层;极阴岛封岛蛰伏,闭门囤资源、养势力,静待变局;星宫威慑一年弱过一年,对内海边缘的管束名存实亡,凶徒匪寇彻底失控。
虚天殿即将现世的风声,已然悄然传开。
用不了多久,整片内海便会风起云涌,群雄争相逐鹿,秘境、机缘、杀伐、纷争,会卷得所有修士身不由己。
逆星盟尚未高举义旗,大乱尚未燎原。
眼下这短暂的平静,是无数底层修士最后的沉淀时机。
他不急着抢机缘,不急着逐秘境。
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寻一处绝对隐蔽、绝对安稳的无人之地,闭关沉心,打磨真元,固实道基。
待乱世风波彻底铺开,再从容出世,顺势而行。
西行约莫半个时辰,周遭灵气悄然转变。
原本浑浊潮湿、夹着淡淡阴煞的雾中灵气,一点点变得干净温润、绵长纯粹。
所有浊气、戾气尽数消散。
海面暗流越来越浅,空间起伏越发平稳,那些飘忽不定的浅层乱流,在此彻底绝迹。
是一片难得的安稳地界。
柴行歌睁眼,眸光清亮澄净,望向海图标定的方位。
这片海域中心,藏着一座常年被浓雾笼罩的无名孤岛。
无灵脉,无秘境,无奇峰异石,太过寻常,太过不起眼,从古至今少有人问津,也从无修士盘踞,恰好适合隐修闭关。
心念微动,飞舟速度稍提,稳稳穿透层层雾障。
片刻后,前方浓雾缓缓裂开一线缝隙。
一座低矮平缓的孤岛,静静浮在昏暗海面之上。
方圆不过数里,岛上尽是低矮灌木、丛生野草,朴素寻常,半点出奇之处也无。整座岛屿与周遭雾海浑然一体,沉静、孤僻、隐蔽,极易被过往修士忽略。
岛周海面一平如镜,无漩涡暗流,无凶兽巡弋,无半点外泄灵气。
神念尽数铺开,细细扫过全岛。
无生灵气息,无禁制残留,无空间裂隙,无凶煞淤积。
安稳,僻静,隐蔽。
恰好合他心意。
“便是此处。”
低声轻语落尽风里,消散无痕。
飞舟缓缓落向浅滩,稳稳泊在细软沙滩之上。
双足踏落沙地,温润细沙触之绵软。四面草木清新,雾风微凉,远离纷争杀伐,远离人心诡诈,只剩天地间最原始的静谧。
他抬手一挥,飞舟化作一缕青芒,收入玉牌之中。
身影轻动,缓步踏岛慢行,顺着岛岸细细巡览。
不多时,便在岛屿西侧背风处,寻到一处绝佳天然石穴。
洞口被常年生长的藤蔓杂草半掩,藏得极深,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洞内干燥通风,干净敞亮,无潮湿霉气,大小适中,足够长期闭关。
柴行歌走入洞内,袖风一扫。
劲风卷过,枯枝、碎草、积尘尽数清出洞穴,原本微微滞闷的空气瞬间通透干净。
随后指尖连点,数道极简阵纹轻轻印入四周岩壁。
没有刺眼灵光,没有浩荡威势。
只是两层最朴素的禁制,一层隐匿,遮尽洞内灵气波动,隔绝外间神念探查;一层预警,但凡有生灵靠近,便会生出细微感应。
不求御敌,只求藏稳自身,便足够。
诸事落定,他缓步走至洞口,静立眺望。
身前是茫茫无尽的内海沧雾,沉沉密密,锁断海天。
暗处风波潜涌,天下变局将起,一场席卷整片乱星海的滔天风暴,已然在暗处蓄力酝酿。
而他藏身孤岛,隐于浓雾。
收锋敛芒,沉心守拙。
不问外界风起云涌,不问世间机缘纷争。
只静静打磨己身,固道基,定本心。
雾锁千沧寂,心守一寸宁。
静待来日,惊雷破雾,风起沧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