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收。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浅金色,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影。
小满推开朱红色木门的时候,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院子里那个人身上,脚步顿了一下。
满满骑在顾建国的肩上。两只小胖手揪着他的寸头,嘴里“麻、麻”地喊着,每喊一声就拍一下他的头顶。
顾建国弯着腰假装自己是飞机,一会飞向东,一会飞向西,步子忽快忽慢,像一架在气流里颠簸的飞机。
满满高兴的两条腿在他肩头蹬来蹬去,笑得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衣领上。
她也不管,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操纵杆,嘴里“麻——麻——”地喊得一声比一声响。
方文秀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帕子想去擦满满的脸,伸了两回都没够着,干脆放弃了,笑着摇了摇头。
旁边那架婴儿椅里的山山已经坐不住了。他两条小短腿拼命蹬着椅面,身子朝顾建国的方向使劲往前倾,一只手死死攥着椅子的边沿,另一只手伸得笔直,指尖绷得发白,像是要把自己从椅子里发射出去。
他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音节——不是哭,是那种又急又快的咿呀声,每一个音都比前一个短促,像是在喊“该我了该我了该我了”。
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他也没有心思去擦,整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满满在高处的背影,又急又气,像是在抗议那个位置被霸占了太久。
顾守山洗好手出来,把婴儿椅里的山山抱起来,也放在肩头。
安安没有山山那么激烈。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张婶怀里,但那双眼睛一直跟着顾建国转。飞机飞向东,他的头转向东;飞机飞向西,他的头转向西。满满笑一声,他的脚就蹬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出信号。
“嫂子,你怎么不进去”自行车的铃铛声伴随着顾建民的声音。
“建民回来啦,我也刚到,看着他们爷孙父子玩的开心,一时忘了。”小满眼睛有点泛红,奶奶要是能看见这个场面,该多好。
顾建民停好自行车,把迫不及待的安安也放在肩上。安安一坐上去就安静了,两只小短腿垂在顾建民胸口两侧,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不喊也不闹,嘴角微微弯着。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三个身高差不多的男人扛着三个孩子,排成一排——满满的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嘴里还在“咿咿呀呀”,你是发号施令;山山在爷爷的肩上终于安静下来,小手拍着爷爷的头,像是隔空跟满满打招呼;安安坐在建民的肩上双手攥着他的衣领,小脸微仰着看天,像是准备起飞的样子。
顾建国迈开步子,满满在他肩上跟着晃起来:“起飞了。”
顾守山也迈开了步子,山山在他肩上“咿”了一声,嘴角咧开了。
顾建民不甘落后,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安安在他肩上一颠,咧开嘴笑了,光秃秃的牙床露出来,像只刚出壳的小鸟。
小满站在门口,眼睛里的那一点泛红还没有完全退去
院子里那尖尖脆脆的笔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方文秀端了一盘菜出来,“小满回来啦。”
“嗯。妈”她从方文秀手中接过那盘菜放好,“这三个今天应该会睡的很好”
“是的呢,前面你爸没有回来,就建国一个人当飞机,轮流扛。”方文秀在旁边接话,“谁抱都不肯,就要他们爸。”
满满看见了妈妈,在顾建国肩上扭了一下,两只手伸向小满的方向:“麻!麻!”
顾建国弯腰小心翼翼地把满满从肩上摘下来递进小满怀里。
满满靠进小满怀抱,又伸手去够顾建国的脸,够了一下没够着,转而攥住了小满的衣领,把头埋在她怀里。
“走吧,吃饭。”方文秀已经往屋里走了,“菜都端上桌了。”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顾守山坐在主位,方文秀坐在他旁边,顾建国挨着小满,顾建民坐在对面。满满坐在方文秀旁边的小椅子上,山山和安安坐在另一张婴儿椅里。
方文秀先开了口,边吃边说:“今天我跟你们爸去建民那边看了,新房一个卧室,一个厨房,也够他们两个目前住。收拾得差不多了。墙刷得白,地也铺得平,窗户框都重新漆了一遍。”
她看了小满一眼,“小满眼光好,窗帘挂上去之后,整个屋子都亮了。”
小满低头笑了一下:“那块布我跟建国一起选的,拉上挡光,从屋内看也美观。”她没有说,她计划绣一对鸳鸯枕套送给他们。
顾建民坐在对面,有点不自然 ,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
“妈,酒席那边定了没有?刘慧他们家人不多,就两桌。”
“定了,定了。”方文秀说,
“你爸出面定的,就在国营饭店。
你爸请了那些老战友,老张头、老赵头、老李头,王军长。建国那边单位的领导也请了。”
顾建国正在喝汤,碗沿顿了一下:“请了陈军长?”
“请了。”顾守山接过话,声音不高但落得稳,
“他上回电话里说了,你结婚没有在京城摆酒。这回建民结婚,他必须来。我们几个老战友也很久没有聚一起,”他说完顿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
“正好啊,”他顿了一下,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也让他们见识一下三胞胎。到时候给孩子们都置办好新衣裳。”
方文秀嗔怪地眼瞪了他一眼,三胞胎的话题永远聊不完。
其他人都乐呵呵的看着顾守山,没有说话。
方文秀把话题拉回婚事:“请帖都写好了,建民同事那边你自己写,你大姑的那天打电话说过了,就不送了,其他的这两天陆续送出去吧。
喜糖也包好了,红纸包,稻香村的。”
顾守山在旁边接了一句:“老张头、老赵头、老李头,王军长还有陈军长,他们的我来送。”
方文秀点了点头,事情一件一件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
晚饭后,方文秀和张婶收拾碗筷,顾守山、顾建国和顾建民在院子里继续说着结婚的安排。
小满哄睡完三胞胎,坐在床沿上,顾建国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沿微微往下沉了一点。他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热气,混着肥皂淡淡的碱味。
小满把今天宋怀远说的事情给他讲了一下,“我觉得这个美术工艺品交流展会,这是一个机会,”
她顿了一下,“以前接活都是人家找上门来,要什么题材、什么尺寸、什么风格,基本都是有要求的。但那批香港的人不一样,他们看东西的标准跟国内的不一样。也许,以后可以自己决定做什么、怎么做。”
顾建国没有插话,示意让她继续说下去,“我一直在想,刺绣这门手艺,传承了几千年,现在会的人越来越少,用到的也越来越少,不能到了我们这一代就忘了老祖宗的家伙。”
她顿了顿,“我想让它走的更远。我觉得这个美术工艺品交流展会,不只是我个人的机会。更是刺绣这门手艺的机会。”
顾建国靠在床背上没立刻接话,“小满,你能看到这一步,说明你的眼光已经不在这一幅绣品上了。
那些香港商人愿意往回看,不是为了利益,更是因为他们在找能代表中国的东西,在寻找自己的根。”
他顿了一下,“宋怀远的消息应该不假,我后面会打听一下具体情况,你先准备起来。”
小满看着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棱角照得分明。
他伸手拢了一下她肩膀上散落的头发,手指顺着那缕头发滑下去,停在她后颈上。他的指腹温热,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把她往向前压了一下。
嘴唇贴在她额头上。他的嘴唇干燥,温热,带着刚刚洗完澡后那种干净的、微潮的气息。
他的嘴唇从额头滑到眉心,滑到鼻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他吻住了她,先是轻轻贴了一下,然后是轻轻的吸吮……
经过胸x口时她呼吸变得短促, 他的手从她耳侧滑到后颈,指腹按在她颈窝那一小片软肉上,她仰起头,手指攥住了他肩膀上的衣料…....
他停在她胸x口上方,呼吸落在她起伏的胸口上,嘴唇贴在那里,张开又合拢,舌尖在那里画了一道极轻的弧线。
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被压住的声音,短促而轻,像是没有完全准备好从喉咙里出来。
她松开攥着他肩膀的手指,手指慢慢平展开来,贴着他的后颈。
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才继续往下,经过肋骨时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每一下都落得清楚,像在数着什么。
手掌同时贴着她的后腰,指腹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往上走,和嘴唇的动作一上一下,像在丈量她身上每一处不该被遗忘的弧度。
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头上,落在他停住的位置,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她慢慢松开攥着床单的手指,把手放下来,覆在他贴着她小腹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覆住那一片皮肤,温度从掌心透进去,把月光隔着的那一点凉意也捂热了。
他重新上来,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