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走后没几天,顾建国接到通知,年前要去边防哨所值班。
戈壁滩的边防哨所,在边境线上,离团部有一百多公里。每年冬天都要派人去,今年轮到顾建国带队。走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林小满面朝墙,他的手搭在她肚子上,掌心热热的。
“几天就回来。”他说。
她没说话。
“年三十能回来不?”她问。
“能。”
他顿了一下,又说:“隔壁王婶和刘姐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有什么事你去找她们,别一个人扛着。我在孙团长那儿留了些钱,让嫂子帮忙照应你。”
“知道了。”
他没再说话了。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区路上。风很大,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顾建国走后的第三天,天气变了。上午还晴着,下午天突然暗了。风开始刮,不是平时那种呜呜的,是尖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一声比一声高。窗户被吹得哐哐响,门缝里的风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土腥味。林小满把棉袄裹紧了,坐在炉子边。
她以为这场风一两天就过去了。戈壁滩的风她不是没见过,刮两天就停。
第三天,风没停。第四天,也没停。
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被子很大,冷风从那边钻进来,她把被子裹紧了,还是冷。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咕噜咕噜的感觉,是像有个小鱼在里面轻轻弹了一下,又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极轻极快,只有那么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
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是极轻的一下,像是一个小气泡从肚子里冒上来,啵的一声就没了。她把手按在那里,屏住呼吸,想等第三次。没有。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的那些日子,什么都摸不到。
她低声说了一句:“你爸不在,等他回来你再动给他看。”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王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来了。
“小满,别做饭了,这是我刚包的。”王婶把饺子放在桌上,“你一个人,别总自己忙活。”
林小满接过碗,说了声谢谢。王婶没走,坐下来看着她吃。
“你这肚子看着比上个月大多了。”王婶上下打量她,“才四个多月吧?”
“嗯。”
“四个多月这么大?”王婶又看了看,“我当时怀老大,五个多月还没你这么大。”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她自己天天看,没觉得变化。王婶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大了不少。
“会不会是双胞胎?”王婶压低声音,眼睛亮了一下。
林小满愣了一下。“不能吧。”
“怎么不能。”王婶坐到她旁边,“我表姐就是双胞胎,肚子比你还要大。你家里有双胞胎的根没?”
林小满想了想。“没听说过。”
“那也不一定。”王婶拍了拍她的手,“等老顾回来,去卫生队让刘医生摸摸。双胞胎可不是闹着玩的,得提前准备。”
林小满把手放在肚子上,没说话。双胞胎。她没想过。一个她都觉得手忙脚乱,两个怎么办?
年三十那天,风还在刮。
林小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风沙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响了一整天。他说年三十能回来。她包了饺子,面和了,馅调了,一个一个地包。盖帘上摆满了,白白胖胖的,等着下锅。她没下锅,把盖帘放在灶台上,用笼布盖着。等他回来再煮。
天黑了,他没回来。团里的热闹也与她无关。
她把饺子收进厨房,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她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坐在炉子边。炉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这几天孩子偶尔动一下,都是极轻极快的,像是不小心碰到什么又缩回去了。
她坐在炉子边,一直坐到天亮。
大年初一,风停了。
林小满一大早起来,把水烧上,等着。等到快中午了,院门响了。她猛地站起来,肚子坠了一下,她用手托着,走到门口。
门一拉开,是孙大勇。
孙大勇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看着林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林小满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没催他。
“弟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老顾那边……出了点状况。”
林小满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边防那边碰上一伙走私的。老顾带着人追,人抓着了,立了功。但车翻了,他受了伤。”孙大勇停了一下,“腿上,不轻。在师部医院住了几天,情况不太好,转到京城去了。”
林小满站在门槛上,没说话。孙大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腊月二十六。”
今天是初一。五天了。她攥着门框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要去京城照顾他。”她说。
孙大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等着,我去安排。”
孙大勇去火车站之前,先给车站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他开车把林小满送到火车站,直接领着她进了站,找到值班站长。
“这是我弟妹,顾副团长的家属。身子不方便,去京城。”孙大勇把情况说了。
站长看了一眼林小满的肚子,点了点头,叫来一个乘务员。“这趟车你负责,帮忙照应一下。”
乘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圆脸,说话爽利。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小满,接过她手里的小包袱,笑着说:“同志,跟我来。”
孙大勇又掏出一张卧铺票,塞到林小满手里。“铺位买好了,下铺,方便。”
林小满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弟妹。”孙大勇站在站台上,看着她,“到了给团里打个电话。”
“嗯。”
“告诉老顾,团里的事不用担心。”
“嗯。”
火车开了。孙大勇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乘务员大姐把林小满领到铺位前,帮她把包袱放到行李架上,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下铺,靠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林小满坐下来,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她把包袱打开,里面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搪瓷缸子、还有那两件没缝完的小衣裳。
火车轰隆轰隆地响。她靠在铺位上,手放在肚子上。乘务员大姐过来给她送了一盒饭,说“同志,你吃,别客气”。她接过来吃了几口,放下。吃不下,但得吃。肚子里还有孩子。
窗外的戈壁滩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