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国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林小满其实醒了,感受到他给自己压了压被子。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穿衣,听见他扣皮带的金属声,听见他走了出去,院门轻轻带上。她没有睁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睡过的那边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一点温热,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户透进来的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厨房灶台上的水还温着。林小满摸了摸,兑了点热水,洗了脸,把头发重新编了一遍。编辫子的时候手指插进头发里,涩涩的,不顺滑。
从家里出来到现在,好几天了,一直没洗过澡。火车上没法洗,招待所的通铺也没法洗,在家属院住了这几天,忙着收拾屋子、翻地、做棉衣,一直没顾上。身上黏糊糊的,平时都用水擦一擦。头发也油了,用手一摸,腻腻的。她把辫子拆开,头发散下来,用手拢了拢。发根已经打绺了,贴着头皮,怎么拢都拢不蓬松。
今天太阳好,烧锅水洗洗。
她去了王婶家。王婶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就招手:“来来来,白菜苗给你留着呢。”
后院墙根下,一簸箕白菜苗绿油油的,根上带着湿土。林小满蹲下来一棵一棵地看,苗壮,叶子厚,是好苗。
“这天气种白菜正好,”王婶说,“秋天种,冬天收,霜打过的白菜甜。”
“够了够了。”林小满端起来。
端着白菜苗往回走,还没到家门口,远远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穿军装,梳着齐耳短发,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林小满走近了,那女的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那女的问。
“林小满。顾建国家属。”林小满说,“你是?”
方婷没接话,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像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顾副团长什么时候结的婚?没听说啊。”
“前几天。”林小满说。
方婷“哦”了一声,拎着医药箱没动,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上扫到脚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顾副团长不在家?”方婷问。
“不在,去团里了。”
“哦。”方婷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院门,像是在认地方。
林小满端着白菜苗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了。
回到家,她把白菜苗放在菜地边,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栽。土松软,手指一摁就是一个坑,把苗放进去,摁实土,浇上水。栽了半垄,她直起腰,捶了捶背。
中午顾建国回来吃饭。她擀了面条,把昨天剩的火锅汤底热了浇上去,红油亮汪汪的,撒了一把葱花。他吃了两大碗,放下碗说:“下午我早点回来,去捡点柴火。”
“嗯。”
下午,顾建国回来得确实早。两人换了旧衣裳,去营区后面那片杨树林。
戈壁的风大,干枯的枝条被吹断了。林小满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捡,把细的直的码成一捆。顾建国捡粗的,用手一折,咔嚓一声,折成两段。他折得快,她捡得慢,她那一捆还没他一半多。
“差不多了。”他说,声音不大,“够用一阵子了。”
他把两捆柴火拎起来,一捆大的自己拎着,一捆小的递给她。
两个人往回走。他走在前面,步子大,但走得慢。她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那捆小柴火。
回到家,柴火堆在灶台边。林小满看了看灶台上的大锅,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黏得难受。
“我想洗个澡。”她说。
顾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后院看了看那个小卫生间。卫生间是之前的住房砌的,不大,一个小水池,一个蹲坑,转身都费劲。别说洗澡了,站着都得磕胳膊肘。
“卫生间太小了。”他出来说,“烧点水,将就一下。明天我去服务社看看有没有大澡盆。”
“营区有澡堂吗?”林小满问。
“有。”顾建国说,“一周开两次,周三和周六。分男女场。周三刚过,周六带你去。”
“嗯。”
他蹲下来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煤,火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水烧好了,他一桶一桶地提到厨房角落,把一个大盆灌满。热水和凉水兑好,温温热热的。
又在厨房角落里拉了一块旧床单当帘子。顾建国把水兑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洗。”他说,“我去院子里。”
他出去了。林小满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又听见院门响了一下,像是出去了,又像是没出去。
她在帘子后面脱了衣裳,蹲下来,用毛巾蘸了水往身上浇。热水浇在身上,蒸汽升起来,好几天没洗了,毛巾搓过皮肤,每一寸都觉得舒服。
水洗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换洗的衣裳没拿,还搭在椅子上,椅子在帘子外面,她伸手够不着。她把毛巾裹在身上,侧着身子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厨房里没人。
“顾建国?”她喊了一声。
院门响了一下,他的脚步声走过来。
“怎么了?”
“帮我递一下衣裳。”她说,“椅子上那件。”
他走过来,拿起椅子上的衣裳,转过身递到帘子边上。眼睛看着别处,没有往里看。她的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湿漉漉的,手指碰到他的手,缩了一下,接过衣裳缩回去了。
帘子重新拉上。他站在帘子外面,没走。
水声又响起来。他在帘子外面站着,帘子后面她的影子晃来晃去的,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他把火钳拿起来,又放下。心跳得有点快,他自己知道。
他想走,又不想走。腿像是灌了铅,迈不动。
帘子后面水声哗哗的,蒸汽从帘子顶上冒出来,带着肥皂的碱味。
她的影子在帘子后面动,一会儿弯下腰,一会儿直起身。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灶膛里的火。火烧得很旺,噼噼啪啪地响。
他的手攥着火钳,指节泛白。
他不是没想过。她是他的妻子,法律上承认的,组织上批准的。
可是她来了才几天,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急。她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带着一张旧婚书,没有亲人,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几件。
他要是冒犯了她,她怎么办?这地方她谁也不认识,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他得等。等她习惯,等她愿意。
他把火钳放下了。
帘子后面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是她穿衣服的声音。
“好了。”她说。
林小满穿好衣裳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还在滴水。她把毛巾拿在手里,绞着发梢的水。
洗完澡整个人都松快了。
她蹲在灶台边,把湿头发往炉火那边凑了凑,想烤干。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
顾建国看了她一眼。平时她总是编着两条辫子,利利索索地垂在胸前,或者盘在脑后,规规矩矩的。
现在头发全散开了,披在肩上,垂到腰际,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个人。
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拢在暖烘烘的光里。
她个头不高,骨架也小,缩在椅子上看着比平时更显娇小。
刚洗完澡,脸被热气蒸得泛着浅浅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尾到颧骨那一片皮肤白净透亮,水汽还没散干净,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润。
睫毛垂着,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又长又密。鼻梁窄窄的,嘴唇被热气熏得红润,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忽然想亲她一下。
额头亲过了,那次是晚上,她睡着了,他只是碰了一下她的头发,算是亲了。可那不算。
他想亲的是她的嘴唇。他从来没亲过女人的嘴唇,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软的?还是凉的?还是热的?她刚洗完澡,身上冒着热气,嘴唇应该也是热的吧。
要是亲上去,她会怎样?会躲开吗?还是会闭上眼睛?他不知道。他想知道。想得喉咙发干。
她的手还在绞头发,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火烧得很旺,噼噼啪啪地响。他的手有点抖,他自己知道。
她不知道。
头发半干的时候,林小满用梳子慢慢梳通,重新编成一条辫子。
晚上做了个汤,白菜豆腐粉丝,一人一碗,就着馒头吃了。
上了床,灯关了。天冷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手缩在被窝里。
顾建国把自己的被子拽过来,盖在她的被子上面,压了压被角,不让风钻进去。
然后把手伸进她的被窝里,握住她的手。
“手这么凉。”他说。
“嗯。”
他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臂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稳稳的,一下一下的。
“今天有个女的来找你。”林小满说。
“谁?”
“方婷。团部卫生员。她说来送药。”林小满停了一下,“你生病了?”
“没有。”顾建国说,“以前训练的时候伤过一次手,她送过两回药。”
“哦。”
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他说。
“周六带你去澡堂。”他说。
“嗯。”
窗外的风还在吹。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他还没睡。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热热的,一下一下地拂在他胸口。
他又想起了刚才在灶台边的那个念头。亲她一下。亲她的嘴唇。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软的?凉的?热的?他看过别人接吻,在电影里。可那是电影。
真人的嘴唇贴在另一张嘴的嘴唇上,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想知道。
要是现在亲呢?她睡着了,不会知道。
他的嘴唇碰一下她的嘴唇,碰一下就缩回来。她不会醒。她睡得这么沉。
他的嘴唇动了动,往她的脸那边凑了一点点。她呼出来的气热热的,扑在他下巴上。他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大概只有几寸了,再往前一点就碰到了。
他的心跳快得不行,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赶紧把头往后仰了仰,拉开了距离。
不能。他不能趁她睡着了做这种事。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要是想亲她,得等她醒着,得让她知道,得看她愿不愿意。不是趁她不知道的时候偷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心跳还是快的,但没那么慌了。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嘴唇抵着她的头顶,闻到了她头发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不急。有的是时间。她是他妻子,以后有的是时间。等她醒着的时候,等她看着他,等她眼里都是他的时候,他会亲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