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封帖子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滩干涸的血。
何雨天弯腰捡起来,没拆。柱子举着斧头愣在他旁边,斧刃上卡着一块木屑。“哥,谁写的?”
“要命的人写的。”
帖子里面就一行字——“明晚六时,东兴楼雅间,戴某恭候。”毛笔写的,撇捺带钩,写字的人手腕有劲。何雨天把帖子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帖子叠了两折,塞进怀里。
柱子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第二天傍晚,何雨天一个人去了东兴楼。走到门口,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迎上来,腰里鼓鼓囊囊的。一个在前面带路,一个跟在后面。楼梯窄,铺着红地毯,地毯磨出了线头。雅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关着。
带路的那个敲了三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里站着两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的两个手背在身后,腰挺得比门板还直,指节粗大,虎口有茧——练过。坐着的那个胖,四十来岁,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金徽章,手指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笑眯眯的,像酒楼掌柜。
“何少爷,久仰。”他站起来,手伸过来。
何雨天没看那只手,走到圆桌对面,拉过椅子,坐下。
戴站长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三四秒,手指头动了一下,缩回去。他也不恼,把那根烟叼回嘴里,旁边站着的年轻人立刻划了根火柴凑上来。火苗晃了一下,点着了。戴站长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往何雨天这边飘。
“坐。坐。特意让他们炖了一只鸭子,何少爷赏脸。”
何雨天端起面前的茶碗,没喝,放下。茶碗是景德镇的瓷,碗底印着红字——“东兴楼”。碗里的茶凉了,表面漂着一片茶叶梗。
戴站长把烟掐灭在碟子里,烟头没摁实,还冒着细烟。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下来。
“何少爷,听说你去过日本?”
何雨天看着他,没接话。
“还干了件大事。”戴站长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天皇那事,是你吧?富士山那事,也是你吧?”
何雨天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涩,苦,含在嘴里没咽。
“戴站长有话直说。”
他咽了那口茶,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同时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垂在腰侧,拳头半攥着。
戴站长往后一靠,椅背吱呀一声。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过桌面。纸上写着几行字——“何天,年十四,北平四中,南锣鼓巷95号。父何大清,轧钢厂厨师。母张雨馨,家庭妇女。弟何雨柱,十岁。”
“你的档案,我这儿有。比你学校老师还全。”戴站长用手指头点着那几个字。“我们想请你过来。以你的本事,至少少校起步。枪响了上尉,打过仗中校。”
何雨天把那张纸推回去。纸在桌面上滑了半尺,停在戴站长面前。
“没兴趣。”
戴站长脸上的笑容收了半寸。他把纸叠起来,塞回内兜,拍了拍胸口。
“别急着说没兴趣。”他从桌上又拿起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军统能给你保护。你那一家子,军统保了,没人敢动。你缺什么,缺钱?缺人?缺装备?开口。”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合上。动作很慢,慢到戴站长能看清表盖上刻着的菊花纹。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
椅子腿蹭地面,刺啦一声。两个站着的年轻人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何雨天没看他们,盯着戴站长。
“我想要满清遗老死。一个不剩。”
戴站长脸上的笑容收了。
“我想要军统别再盯着我。也别盯着我家人。”
戴站长把刚拿起来的那根烟又搁回烟灰缸,手指头没松开,烟卷压在缸沿上,压扁了一截。
“我想要的,你们给不了。”
戴站长的手从烟上松开。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何雨天站着,他坐着,高出一截。戴站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从内兜里又掏出那张纸,看了一眼,塞回去。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重。
“何少爷,你知道军统是什么。知道跟我们作对的下场。”
“知道。”
“知道你还——”戴站长的手指头停了一下,第二下没敲下去。
何雨天低头看着他。
“你们杀过不少人。”
“对。”
“我也杀过。”
戴站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们杀的人,没我多。”
屋子里安静了。那根没掐灭的烟还在碟子里冒烟,细细的,灰白色。戴站长盯着何雨天的眼睛,盯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根烟掐灭了,拧了两下。
“何少爷,你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何雨天转过身,拉开门。门轴涩,响了一声。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自己关上了。
戴站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那个站着的年轻人递了一根烟过来,他接过去,没点,叼在嘴里。
“站长,那小子——”
“不能留。”
“那今晚就——”
“但也别动他。”戴站长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背后有人。共产党。还有更上面的,咱们惹不起。”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敢再问。戴站长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腿有点僵,扶了一下桌沿。
“走。回去写报告。就说——何天这个人,不在我们这边,也别让他去对面。”
何雨天从东兴楼出来,台阶上的雪被踩成了黑冰。他站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金表,打开表盖。七点整。他把表揣回去。
街对面,一个灰布棉袄的人影从修鞋棚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朝他走过来。是赵明远。他的腿还有点瘸,但走快了不看不太出来。
他没问“怎么样”,直接说了一个字。
“招?”
“嗯。”
“你拒了?”
“拒了。”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了一下,没咳出来,硬憋回去了。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们不会放过你。”
“所以明天走。你跟我一起。”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鞋底碾灭了。他看着何雨天,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锣鼓巷走。路上没人,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
回到四合院,柱子已经睡了。何雨天从他屋门口走过去,没进去。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敲了一下门,没等应声,推开了。
柳如烟坐在炕上,手里没拿红绳。那块玉佩搁在膝盖上,白玉兰花,灯下泛着柔光。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没说话。
“赵明远跟我一起走。”
“他腿好了?”
“好了。”
柳如烟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何雨天面前。比他矮半头,仰着脸看他。
“你走之前,跟我说句话。”
“什么话。”
“你欠我那顿涮羊肉,我记着呢。别等我忘了你才回来请。”
何雨天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红,但亮,亮得扎人。
“忘不了。”
柳如烟没再说话。她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何雨天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在屋里翻绳的声音。红绳在手指间穿过,细细的,一下一下。
他回了自己屋。柱子睡得正死,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他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哥……门……给你留着……”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雪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裂缝白得发亮。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戴站长说不能留他,但也不敢动他。共产党。还有更上面的。戴站长惹不起。何雨天知道更上面的是谁。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姓共,住窑洞,穿补丁衣服,吃小米饭。但他们能让戴站长害怕。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从怀里掏出那块金表,打开表盖。滴答滴答。表针走到九点四十。他把表揣回去。
明天,火车。沈阳。溥铮。一个一个来。
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是冷的。心是热的。因为有人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