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翰文拍来的电报送到何雨天手里时,下午四点半。电报上只有几个字:“溥铮今晚从天津码头走。”何雨天看完,把电报凑到灶火上点着,扔进灶膛。火苗舔了一下,纸卷起来,变成灰。
他进屋拿了一件棉袄,揣上金表和手术刀,从后门翻墙出去。柱子还在院子里练刀,没看见。
胡同口停着一辆黄包车。他跳上车,对车夫说:“天津码头,快。”
车夫拉起来就跑。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何雨天坐在车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四点半到天津,快的话两个钟头,慢的话三个。溥铮的船不知道几点开。他攥着金表,表壳硌着手掌。
路过前门大街时堵了一会儿。几辆军用卡车横在路中间,国民党兵在装货。车夫绕了一条小巷,从煤渣堆边上挤过去。何雨天闻到煤烟味混着豆汁的酸味,熏得他眯起眼睛。
到了天津码头,天已经黑了。他跳下车,扔给车夫一块大洋,没等找零就往里跑。栈桥上的木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跑到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
“去东北的船,开了没有。”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七点的船,刚走。”
何雨天转身往栈桥尽头跑。木板尽头拴着铁链,链子锈迹斑斑。他扶着铁桩,往海面上看。一艘白色的船正在往外开,烟囱冒着黑烟,船尾的灯光一晃一晃。甲板上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他眯着眼睛,想从那些人里找到溥铮的影子。太远了,看不见。
海风灌进领口,咸腥味呛得他咳了一声。他攥着铁桩,手指头冻得发僵。船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像一颗星星熄灭了。
陈翰文从码头那边跑过来,皮鞋踩在木板上,咚咚咚。他拎着一个布包袱,跑得满头大汗,到了栈桥尽头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晚了。”何雨天说。他没回头,还盯着海面。
陈翰文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手在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海风吹散。
“妈的。还是晚了一步。”
两个人站在栈桥尽头,谁也没说话。海浪拍打着桥墩,哗啦,哗啦。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牛叫。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进海里。他蹲下来,把布包袱搁在脚边。
“跑了就跑了。东北是咱们的地盘,他跑不掉。”
何雨天松开铁桩,转过身。他看着陈翰文,陈翰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有血丝。
“他手里有上古碎片的信息。”
“那你去东北的时候再找他。”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翰文。
“山本次郎的文件。里面有国民党跟日本残余勾结的证据。”
陈翰文接过去,抽出几页纸,借着码头上昏黄的灯光翻看。翻到第四页,手停了一下。那是一份电报抄件,抬头印着“国民党华北剿总”的章,落款是山本次郎的签名。旁边用铅笔写着中文翻译:“同意合作,提供满洲情报,换取战后庇护。”
陈翰文把文件塞回信封,揣进怀里。他拍了拍胸口,深吸一口气。
“这个有用。上边正需要这个。国民党一边谈判,一边跟日本残余勾结。把这个捅出去,看他们怎么解释。”
何雨天转过身,又看了一眼海面。船完全消失了,海天之间只剩一片黑。风大了,吹得他棉袄领子翻起来。
“我什么时候去东北。”
“等通知。上边在安排。”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塞进口袋。“你先回去。别让你妈担心。”
何雨天站着没动。他盯着海面,海面黑得像墨,看不见浪,只听见声音。
“溥铮。”他说了一个名字,没再说下去。
陈翰文拍了拍他肩膀。“走。明天还有事。”
何雨天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铜壳的,上面刻着日文字。山本次郎的,他顺手拿的。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进海里。打火机落水,咚的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溥铮。东北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陈翰文没听见。他已经往码头外面走了。
何雨天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码头。
回到北平,天快亮了。何雨天没回四合院,在南锣鼓巷口站了一会儿。胡同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黄白花的,看见他,喵了一声,跑了。
他翻墙进去,从后门进屋。柱子睡得正香,嘴巴半张着,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他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
他躺在炕上,从空间里拿出那份从山本次郎屋里缴获的地图,摊开。长白山天池,龙脉入口。溥铮要去那儿。他也得去。不是现在,是快了。
他把地图卷好,塞回空间。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溥铮。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等我去东北,新账旧账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