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富贵走进警察局自首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在胡同里传开。易中海蹲在门口,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卷湿了半截。他跟刘海柱说了一句,刘海柱的斧头举在半空,没落下去。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院子里只有贾张氏屋里传出的哭声,闷闷的,像堵了嘴。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蹭在石头上,嚓,嚓,嚓。他磨一下,停一下,听一耳朵哭声,再磨一下。柱子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尖断了,拿小刀削,木屑掉在地上,没捡。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往贾张氏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
突然,何家大门被一脚踢开。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柱子手里的铅笔掉了。
贾张氏站在门口,两只手叉腰,脸上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额前。她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
“何雨天!你逼我男人去死!你不是人!”
何雨天没抬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贾张氏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指着何雨天的鼻子。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挡在何雨天前面。
“贾婶,你别骂我哥。”
“你也不是好东西!”贾张氏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们何家没一个好东西!”
易中海走过来,伸手拉贾张氏的胳膊。贾张氏一甩,他没拉住,踉跄了一步,手撑在墙上。
“老嫂子,你别……”
“别什么?别闹?”贾张氏的嘴唇上挂着一串鼻涕泡,破了又吹起来。“我男人进监狱了,我不闹?你们一个院的,不帮我说句话,还帮他?”她又指着何雨天。
刘海柱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走过来。他站那儿,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搓了搓手,才开口。
“老贾……他自己去的。又没人绑他去。”
“他自己去的?他敢?他胆子比老鼠还小!”贾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是你们逼的!你们一个个……”
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嚓,嚓,嚓。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数拍子。贾张氏的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易中海叹了口气,松开手,退到一边。刘海柱弯腰捡起斧头,回了自己屋。闫富贵家的门关着,闫婶没出来。王婶在屋里咳嗽了一声,也没出来。
贾张氏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嚎。嚎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何雨天站起来,把刀别回腰间,进了屋。柱子跟进来,把门关上。
“哥,贾婶会打人吗。”
“不会。她只敢骂。”
“那她骂多久。”
“骂累了就不骂了。”
贾张氏闹了三天。第一天骂何雨天,第二天骂易中海,第三天骂刘海柱。第一天把水缸砸了一个口子,没砸破,但裂了一道缝。第二天把何家门口的凳子踢翻了,凳子腿断了一根。第三天没人理她,她站在院子中间骂了半个钟头,没人应,自己回屋了。
张雨馨拿麻绳把水缸缠了几道,不漏了。但每次打水,都能看见那道缝。贾张氏后来出来倒水,眼睛扫过那口缸,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把水泼在地上,转身回了屋。缸上那道疤,跟贾富贵留在院里的那些事一样,补上了,但看得见。
第四天,贾张氏屋里的灯灭了。灶台不冒烟了。傍晚的时候又亮了,烟囱冒出细细的灰烟。何雨天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看见她在屋里蒸窝头,灶火烧得旺,脸烤得通红。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坐在炕沿上。她手里拿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贾富贵判了。”
“几年。”
“五年。”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三点。把表揣回去。
“五年。出来以后,什么都变了。”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他托人带话出来了。”
何雨天看着她。柳如烟没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那两口子。他认罪。”
何雨天从炕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贾张氏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看不见里面。灶台边的烟囱冒着烟,细细的,灰白色。
“他不是真心悔改。他怕死。”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在抖,不是冷,是别的。
“他说……他对不起我爸妈。”
何雨天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颤,像蝴蝶翅膀。
“他说他认罪。”柳如烟的声音突然小了,小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认了。”
她抬起头,眼睛没红,但嘴唇上有牙印,咬出来的。
“我爸妈的仇,算报了吗。”
何雨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炕边,坐下。
“算了。让他坐牢吧。”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红绳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可我爸妈活不过来了。”
她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滴答滴答。他把表揣回去。
三天后,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找到何家。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疤,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皱巴巴的,边角卷了。
“你是何雨天?”
“嗯。”
“贾富贵让我带给你的。他是我狱友,昨天刚放出来的。”
男人把纸条递给何雨天,转身走了。何雨天打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有些模糊了,像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我认罪。对不起那两口子。”
何雨天把纸条放在灶台上。张雨馨问谁写的,他说贾富贵。张雨馨没再问,把纸条收进柜子里。
何雨天知道,贾富贵不是真心悔改。他怕死。怕死在牢里,没人收尸。但无所谓了。这个人已经废了。就算五年后出来,厂里不会要他,邻居不会搭理他,贾张氏天天骂他。他活着,比死了难受。
晚上,柱子写完作业,跑到院子里。何雨天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那根树枝。柱子站在他对面,也拿着树枝。
“今天学格挡。”
何雨天举起树枝,往下劈。柱子举起树枝,横在头顶,挡住了。树枝没断,但柱子的手震麻了,甩了甩。
“再来。”
又劈。又挡。第三次,柱子接住了,树枝没断,手也没麻。
“行了。练熟了再往下学。”
柱子把树枝抱在怀里,跑进屋了。跑到门口,又回头。
“哥,贾叔什么时候出来。”
“五年以后。”
“五年是多久。”
“一千八百多天。”
柱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没数明白,跑进去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柳如烟说够了。她说够了,就是够了。她爸妈的仇,报了。不是用刀报的,是用法律。何雨天不习惯这种报法,但柳如烟接受,他就接受。
他把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
进了屋,柱子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嘴巴半张着。他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贾富贵的事,算了。下一个,是那些满清遗老。聋老太太的侄子,还有那两个穿长衫的。他们手上可能有上古碎片。他得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