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送来那天,柳如烟的手在抖。
陈翰文扛着一个木头箱子进来,箱子上写着“医疗器械”。他把箱子搁在炕上,打开,里面是一台小收发报机,灰绿色,旋钮锃亮。柳如烟没见过这东西,伸出手摸了摸,又缩回去了。
陈翰文教了她三天。第一天教她接天线,天线从窗户缝伸出去,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她够不着晾衣绳,踩着小板凳,手还是短了一截。何雨天帮她挂上去,她没道谢,低着头摆弄那根线。第二天教她调频率,旋钮拧来拧去,耳朵里吱吱啦啦响,像下雨。她拧了半天,找到一段清晰的信号,突然不敢动了,怕拧跑了。第三天教她按电键。她的手指头短,按电键的时候够不着,得把手掌悬起来。按了一会儿,手腕酸了,她甩了甩,继续按。
第一次发报,她发错了三个码。对方回了一个问号。她重发,又错了一个。第三次才发对。对方回了一个“收”字。她把耳机摘下来,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陈翰文走的时候说:“你比她妈强。”柳如烟没接话,把电台收进药柜后面的暗格里,天线卷成一卷,塞在最里面。
每天晚上九点,她戴上耳机,坐在炕沿上,手指按着电键,滴滴答答。何雨天听不懂,但知道她在跟根据地联系。柱子说“如烟姐跟耗子啃东西似的”,何雨天没理他。
那天晚上,电报来了。
柳如烟戴着耳机,抄了满满一张纸。抄完以后,她没马上给何雨天。自己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她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她得想一会儿。她把纸条叠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何雨天那屋。
何雨天正躺在炕上看房梁。看见她进来,坐起来。她把纸条递过去。
何雨天接过去,看了,没说话。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柳如烟开口了。
“这个任务交给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抖。
何雨天把纸条放在炕桌上,手指头点着那几个字。“这个任务,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弄。”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有按电键磨出来的茧子,红红的。她没马上回答。何雨天等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认识一个人。”
“谁。”
“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太太。她丈夫在华北剿总参谋部。”
何雨天盯着她。她没躲。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上个月。在教堂。”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没断。“她每个礼拜天都去。我去了三次,跟她说了两次话。”
何雨天从炕上下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没人,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他把手从窗户纸上拿开,转过身。
“她姓什么。”
“姓周。别人叫她周太太。丈夫是参谋部的中校。”
“你怎么跟她搭上话的。”
“我坐在她旁边。唱诗班唱完,她翻圣经,翻不到地方。我帮她翻到了。”柳如烟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红绳,开始在手指间翻。“她说谢谢,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柳如烟。她说名字好听。”
“你告诉她你是学生了?”
“说了。我说我在女中读书。她说她女儿也在女中,比我低一年级。”
何雨天走回来,坐在炕沿上。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那太太要是套你的话,你怎么说。”
柳如烟把红绳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她没抬头。
“我说我从南方来的。”
“哪儿。”
“上海。”
“做什么的。”
“父亲做丝绸生意。”
“叫什么。”
柳如烟顿了一下。“柳文轩。”
“你母亲呢。”
“病故了。”
“你住哪儿。”
柳如烟又顿了一下。“住亲戚家。”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炕上拿起那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别回腰间。
“你编得挺快。”
柳如烟没笑。“我在心里练了好几天了。”
“再练练。别到时候卡壳。”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根红绳,又开始翻。翻了两下,线缠住了。她低着头解,解了半天没解开。何雨天从她手里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柳如烟把红绳收进口袋,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不动了。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
“我不怕。我怕的是弄不到情报。”
何雨天从炕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又把那个小洞捅大了一点。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灰蒙蒙的。他转过身。
“礼拜天我跟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行。”
“我在外面等着。不进教堂。”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没再争。
“那你别穿中山装。穿得像学生。”
“行。”
何雨天走回来,坐在炕沿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八点四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把表揣回去。
“那太太要是问你住哪儿,你别往四合院说。你说住亲戚家,不方便说。她要是再问,你说亲戚做生意,不喜欢张扬。”
“知道。”
“她要是约你吃饭,你别去。教堂可以,吃饭不行。吃饭时间长,话多,容易露馅。”
“知道。”
“她要是问你家里电话,你说没有。富商家里没有电话,她会怀疑。你说刚来北平,还没装。”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红绳,又开始翻。这次翻得慢,手指头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何雨天看着她。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头没抖。
“你怕不怕。”他问。
柳如烟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不是以前那种亮,是有了目标、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亮。
“怕。但怕也得干。”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炕上拿起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又合上了。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
“夜叉。”
“嗯。”
“我叫柳如烟。父亲做丝绸生意的。从上海来。”
她拉开门,出去了。何雨天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他坐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九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把表揣回去。
礼拜天。教堂。周太太。他得跟着。不是不信她,是怕她出事。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如烟姐刚才说什么丝绸生意?”
“她胡说的。”
“哦。”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哥,如烟姐最近老翻绳。翻完蝴蝶结翻五角星,翻完五角星翻蝴蝶结。她以前不这样。”
“她心里有事。”
“什么事。”
“你别问了。”
柱子没再问。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