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在城外那片荒地蹲了两天。
第一天夜里下了露水,他缩在砖窑里头,后背贴着凉砖,把棉袄裹紧了。天亮的时候,露水从窑顶渗下来,滴在脸上,凉。他抹了一把,从空间里摸出红薯干,嚼了两口,咽了。然后开始往外搬东西。
步枪五百支。他从空间里一支一支拿出来,码在地上。枪身油亮,枪栓顺滑,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声音脆。机枪五十挺,歪把子和捷克造,枪管和枪身拆开了,分开装。子弹十万发,木箱子摞了半人高。他搬一箱歇一口气,搬完一箱再搬下一箱。腰酸,手指头磨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搬。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箱子弹码好。他蹲在砖窑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把表揣回去。腿发软,肚子叫了一声,没理。
陈翰文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他带着一百多个人,推着三十几辆板车,驴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赶驴的老头还是那个,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
陈翰文蹲在砖窑门口,看着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步枪,半天没动。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枪托,又缩回去了。
“你一个人搬的?”
何雨天没回答。他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把表揣回去。
“先搬步枪。”
陈翰文一挥手,几个人过去,两人抬一捆,搁在板车上。步枪沉,抬着走几步就得换肩膀。机枪更沉,两个人抬一挺,歪歪扭扭的,走不快。子弹箱两个人抬一箱,走快了晃,怕翻了。何雨天蹲在砖窑门口,看着他们搬。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指挥,嗓子喊了两声就劈了,咳了一下,声音更哑。“轻点放,别磕了枪托。子弹箱搁中间,别压在最底下。”
搬了一上午,步枪和机枪装完了。下午搬子弹。十万发,两百多个木箱,两个人抬一箱,从下午一点搬到五点。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批板车装好了。三十几辆板车排成一溜,从土路这头排到那头。驴累得直喘,赶驴的老头蹲在驴旁边,拿手给它扇风。
陈翰文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他没马上说话,把那根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散开。
“根据地的部队往东北开。急需武器。”
何雨天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国民党也在往东北运兵。两边抢地盘。”
“谈不拢?”
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谈不拢。”他把烟塞回口袋。“迟早要打。”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的血痂还没掉。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那我多杀点。”
陈翰文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没说“你还杀”,也没说“别杀了”。他就那么看着何雨天,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系统提示弹出来:“物资已上交。身体强化至人类极限3.5倍。空间扩容至25公里3。”
何雨天没看提示。他把手插进口袋,蹲在路边。
陈翰文走到板车前面,检查了一遍绳子,勒了勒,够紧。他没回头,背对着何雨天,说了一句。
“你那个同学赵明远,上边很看重。你多带带他。”
何雨天蹲在路边,没动。
“他太嫩。”
陈翰文转过身,看着他。
“嫩就教。谁不是从嫩过来的。”
“我不是老师。”
“我也不是。”陈翰文走回来,蹲在他面前。“但我教过你。你忘了?”
何雨天没说话。他想起两年前,陈翰文蹲在胡同口,递给他第一张纸条。那时候他也不会,什么都不会。陈翰文没嫌他嫩。
“他不会杀人。”何雨天说。
“谁让你教他杀人了。”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教他别的。教他怎么盯梢,怎么传消息,怎么不被人发现。这些你都会。”
何雨天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根草茎嚼烂了,吐出来。
“我试试。”
陈翰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板车前面,冲那些人喊了一声。“走了。”板车开始动了。驴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推车的人弯着腰,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板车越走越远。陈翰文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挥手,就那么看着。看了两秒,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
板车变成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何雨天站起来,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没亮,街上没人。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转着陈翰文说的那些话——国民党也在往东北运兵,迟早要打。还有赵明远。嫩。谁不是从嫩过来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手没抖,但心跳得厉害,跳得胸口疼。那时候他比赵明远还嫩。
走到南锣鼓巷的时候,他停下来。胡同口那盏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层旧报纸。他站了两秒,拐进去。
柱子蹲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拿着石板,石板上写着字。看见何雨天进来,他站起来,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进步了。”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柱子瘪了瘪嘴,没争。他把石板抱在怀里,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进了屋。
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
“饭在锅里,自己盛。”
何雨天盛了一碗白菜,端到炕上,慢慢吃。白菜炖得烂,不用嚼就能咽。他吃了一半,把碗放下。
柳如烟从隔壁屋过来,坐在炕沿上。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陈叔叔来了?”
“嗯。”
“送东西了?”
“嗯。”
“送了多少。”
“步枪五百,机枪五十,子弹十万发。”
柳如烟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他说什么了。”
“说国民党跟咱们迟早要打。”
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你怎么办。”
“多杀点。”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嗯。”
“你不是杀手。你是何雨天。”
她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把剩下的半碗白菜吃了,碗搁在灶台上。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赵明远。学生。嫩。他不想带。不是不愿意,是不会。他杀过人,没教过人。怎么教。教什么。教他杀小鬼子?小鬼子没了。教他杀国民党?还没到那一步。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今天又出去了。”
“嗯。城外。”
“又去姥姥家了?”
“嗯。”
“姥姥家还有红薯干吗。”
“有。”
“给我留点。”
“行。”
柱子嘿嘿笑,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光,他看见指针走到八点二十。把表揣回去。
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
他闭上眼睛。明天,去找赵明远。不是因为他想带他,是因为陈翰文说得对——谁不是从嫩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