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青石沟迎来了一次联合检查。
项目的第一批游客预定在五月进村。县里要求在此以前把食品、消防、卫生、道路和经营秩序全过一遍,免得开门以后再出问题。
检查名单不是高占良定的。
他只是坐在最前面的车里,负责带路。
车先停在胡万林的仓房外。
胡万林已经按前几次的要求换了通风窗,清出消防通道,货物也全部上架。可这次查的是产品追溯。
检查人员抽出一袋干蘑菇。
“供货人是谁?”
胡万林翻出台账。
“陈永富。去年九月二十三号,六十七斤,二等,钱当月结清。”
“采集记录呢?”
“他自己上山采的。往年我只验品相、干度和有没有混毒蘑菇,没让他画采集点。”
“具体区域、批次检测、入库验收?”
“这批货入库时还没有这三项。现在补,我能补验收,补不了一个死人当年的脚印。”
检查人员把袋子放回去。
“现在进入经营环节,就得能追溯。无法证明来源的先封存,不能流通。”
胡万林道:“要解封,缺的三样里哪一样能替代?永富前年去世,采集记录不可能再签。”
“补齐材料,复检合格。”
对方在记录表上写明情况。
“那这批不能作为食品销售。你可以申请做非食用处理,或者销毁。”
封条贴上仓门时,陈永富的女儿站在人群外面。那袋蘑菇的钱,胡万林去年已经结给她。卖不出去,损失只能自己担。
第二站是周铁生的修理棚。
棚顶换过了,灭火器也在有效期内。可经营场所证明还没办下来,废机油转运记录少了两次,焊接区和油料区之间的隔离距离也不够。
整改通知变成了停业通知。
周铁生把停业通知从整改项目看到复验条件。
“我今天拉闸。哪三项办齐能申请复验?”
“手续办齐,验收以后再开。”
“春耕机器坏了,我能不能只做救急,不营业?”
“可以送有资质的维修点。”
最近的一家在二十七公里外。
周铁生把电闸拉下,在门上写了镇里维修点的地址和电话,又把工具箱一只一只锁好。
高占良道:“早让你办,你自己拖到现在。现在贴封条,又像谁不让你修。”
周铁生把最后一把锁扣上。
“你车以后坏了,我给你念地址。”
卫生室的问题更小,也更麻烦。
黄翠兰替三个常年吃药的老人保管了备用药。药都是老人从县医院开回来的,包装和处方也在,只是放在卫生室药柜里,没有跟可销售药品完全分开。
另有两份处方只写了小名。
检查人员没有吊销她的资格,责令她限期整改,并把药柜暂时封了一格。
“急救和基本诊疗可以继续。涉及这些药品,整改以前不能动。”
黄翠兰道:“这格我认,私人药和库存药没隔开。”她拿出三份处方,“柜子今晚改。可王老蔫明早七点得吃药,陈婶的孩子后天才回来。先把药送到人手里,别让整改比血压先到。”
年轻工作人员先向同行确认,才道:“药品属于患者个人财物,核对处方以后,可以由家属领回。我们现场做登记。”
黄翠兰当天把三份药逐一送回家,给药袋重新写上早晚,又让马桂芬去看王老蔫有没有把两天的药一次吞了。
问题都解决了。
当天夜里,黄翠兰把三份药的记录重新抄了一遍。姓名、处方、批号、领回时间都有格子。王老蔫腿坏、儿女不在家、她怕他漏一顿药,没有一栏可填。
白老太太院里的药材被要求停止对外销售。
通知说得很清楚:来源不明、未按规定炮制、不得以食品或者药品名义进入市场。
她捧着那张纸看了一遍。
“我这黄芪掰开是黄芪,熬出来也是黄芪。缺哪张纸,我听明白再回家。”
检查人员耐心解释:“不是说东西一定有问题,是证明不全。您自己用,我们不管;卖给别人,就得保证安全。”
“采集地我能领你们去。权属证明找林场,炮制送检我认。可你们要我拿原始来源凭证——那张纸谁发给山?”
没人答得上来。
白老太太也没再追问。她把通知沿着折痕叠成四方,放进围裙口袋。
村里另有六处棚屋、三段院墙和两座临河厕所被列为整改对象。
其中有的确实该拆。一下大雨,污水就顺坡流进河里。
也有的只是年代太久,谁都拿不出当初允许它留在那里的纸。
赵来福替人垒的鸡棚拆了半边。许秀珍的库房再次停用。田满仓的拖拉机坏在地头,因为周铁生不能开门,只能花钱叫镇里的维修车。
检查结束那天,项目方在村部开了整改会。
徐茂林说:“问题现在发现,总比游客来了再发现好。公司愿意帮助合规经营户办理手续,也会统一组织培训。”
有人当场报了名。
有人问培训收不收费。
高占良答:“首期属于项目扶持,不收费。后续转常态培训,费用按经营主体分摊。我先提醒一句,错过首期别回头又说没人通知。”
胡万林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七张封存清单。他逐项核对,没有一张是假的。
柳守财低声问:“蘑菇、药柜、机油,真都让人抓着毛了?”
“每一处都是真的。我若只看这一张,签得下。”
“那我该认罚?”
“该改的得改。”胡万林把七张清单按日期铺开,“可四个月里,名单回回从咱这几户开头;签了统一经营的,人家领着补表;没签的,只收到期限。错一样,走的路不一样。”
高占良插话:“规定面前都一样。谁家有问题查谁家,你觉得别村也有,我给你举报电话,别拿别人没查当自己不用改。”
胡万林把清单收成一摞。
“规定不是给我一家定的,这句对。我照单改。等下一批检查名单出来,我再看它到底写给几家。”
高占良原本等着他争,手里的会议记录连“拒不整改”都起好了头。胡万林一认,他只得把那四个字划掉,改成“接受处理”。
散会以后,白老太太站在村部台阶上,把口袋里的通知又拿出来。
风大,纸角一直往上掀。
她慢慢把它压平,重新折好。
山里没有哪棵草因为这张纸变坏。
可从这一天起,它们也不能再替村里换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