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8年3月初。阿尔卑斯山脉东麓。
山麓间还残留着些许寒意。
松林深处积着未化的残雪,溪水从石缝间叮咚流过,水声清脆而细碎,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湿土的清香。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一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猎装,手里握着一把短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那边,”他压低声音,朝身后的侍从打了个手势,
“看到了吗?”
一头成年雄鹿正低头在溪边饮水。它的角枝繁叶茂,这是一头足以让任何猎人骄傲的猎物。
鲁道夫一世缓缓举起短弓。他的手臂很稳,尽管年近七旬,但常年骑马狩猎练就的肌肉依然结实有力。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风在他耳边轻响,溪水在他脚边流淌,松针在头顶簌簌摇动——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穿透了雄鹿的脖颈。箭头从另一侧钻出来带出一蓬血雾,那头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就直挺挺地倒在了溪边。
周围的侍从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精彩!太精彩了!”
“这一箭,准的能杀死猛虎!”
鲁道夫一世笑了。他放下短弓慢悠悠地走到那头鹿面前,蹲下身拍了拍鹿的尸体,毛皮温热,尸体还在微微抽动。
“老了,”他自嘲地说,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要是二十年前,我会射穿它的心脏。”
随从们纷纷赶来,有人跳下马去验看猎物,有人忙着从马背上取下绳子,准备把鹿捆起来抬走。那鹿还睁着眼,深褐色的眼珠里倒映着树影和天光,粉嫩的舌头也从嘴角耷拉出来。
鲁道夫一世看着那头鹿,忽然说:
“比打人容易多了。”
侍从们都笑了。他们以为皇帝在开玩笑。鹿道夫一世也笑了一下,他站起身环视着周围随行的贵族们。这些人都是哈布斯堡家族最忠诚的诸侯。他们的脸上挂着恭维的笑容,嘴里说着赞美他的话,但鲁道夫一世却看得很清楚,这些笑容背后,藏着各自的算盘。
神圣罗马帝国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帝国。它是一盘散沙,是无数大小诸侯拼凑的松散联盟。他如履薄冰,花了很久才勉强坐稳皇位,而反对他反对哈布斯堡家族的诸侯,随时都在等着他犯错。
哈布斯堡家族能在他手中从一个小贵族家系一路攀升至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但今天,他不想想这些。今天他只是个猎人。在初春的阿尔卑斯山逐鹿的猎人。
“把鹿抬回去,”他对侍从们说,
“今晚我们要好好吃一顿。”
而一个年轻侍从匆匆穿过树林跑来,踉跄着停在空地边缘,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陛下.......”他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低头行礼。
鲁道夫一世正把玩着短弓,手指拨了拨弓弦,让它发出嗡嗡的低响。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那侍从他满脸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着,嘴唇张开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喘匀了再说话。”鲁道夫低头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心情很好,打猎总能让他心情好。方才那一箭,从举弓到放弦,一气呵成,连他自己都觉得痛快。
“埃......埃........埃及.........”那侍从终于挤出几个词来,声音却颤抖结巴得厉害,“有消息.......埃及那边........”
“哦?那小子在开罗还坐得稳吗?”
那侍从的脸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垂下眼睛不敢看皇帝,登时汗如雨下。
鲁道夫嘴角的笑凝固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子,盯着那侍从的头顶,良久没说话。周围的侍从们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动作,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说。”
那侍从浑身一颤,把额头贴在了泥地上支支吾吾地开口:
“阿尔布雷希特........殿下他.......他............”
“别怕.......慢慢说。”
“陛下........埃及王国......已经不存在了。阿尔布雷希特殿下他........身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侍从们一个个低下了头,皇帝身体一动不动,身侧那匹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用前蹄刨了刨地。
过了很久,鲁道夫一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白雪皑皑的山脊,又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摊还没有完全渗入泥土的鹿血。
然后他缓缓开口:“知道了。退下吧。”
那侍从如蒙大赦。他几乎是爬着退下去的。
鲁道夫一世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把短弓。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想起阿尔布雷希特——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孩子。聪明、果断。他把阿尔布雷希特送到东方,本想让他建功立业,将来成为哈布斯堡家族的一块基石。
但现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把短弓递给身后的侍从转身朝林外走去。
几日后。
鲁道夫的临时营地设在一条山溪旁,几十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燃着一堆篝火。
天色渐暗,山影浓重。溪水在石缝间流得又急又响,白花花的水沫在暮色里像一串串银链。
而鲁道夫一世独自骑着马,那马驮着他慢慢地走着,穿过松林的边缘,来到一条山间小河边。
他勒马,独自眺望着远处阿尔卑斯山脉那雪线起伏的轮廓。
风从山巅倾泻而下,带着彻骨的寒意。他感到脸颊像被细针扎着,却并不避开。
雪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远处的山谷中,几缕炊烟正从某个小村庄的屋顶上升起。
他在这里待了很久。
经过几日查证,那条消息的真实性几乎无可置疑........
悲伤,是的,他当然会悲伤。阿尔布雷希特毕竟是他的儿子。
他记得阿尔布雷希特小时候骑小马的样子,两条短腿夹着马肚子,板着脸说我要当国王。他说到做到了,在异国他乡建立了一个王国。
然后死了。死在沙漠里,死在异教徒的刀剑下,死在离家乡千里远的地方。连尸体都不知去向。
他让那孩子去建功立业,去开创属于自己的疆土。他甚至在不久前还期望着,阿尔布雷希特在埃及立足后,可以把势力延伸到地中海东岸,为哈布斯堡家族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
可他死了。
鲁道夫一世闭上眼睛。他以为人会随着年岁渐长而对死亡看淡,但儿子的死让他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
但...............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像早春第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从悲伤的冻土中探出头来,以不可思议的生命力迅速蔓延。
他的手抚摸着马鬃,待鲁道夫睁开眼睛,瞳孔里已经多了几分冷厉的清明。
儿子死了。但哈布斯堡的新机会来了。
这是一个机会,绝佳的机会。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时,连他自己都微微吃了一惊。但鲁道夫没有推开它。他反而抓住了它,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住。
阿尔布雷希特的死,固然是悲剧。但他不能只做父亲。他必须做好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更要做好哈布斯堡家族的领袖。
鲁道夫拽了一下缰绳,让马掉转方向,重新朝着山脊的方向信步走去。
他的思绪开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般飞转。
整个欧洲都在动荡,这正是哈布斯堡的机会。阿尔布雷希特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开,帝国内那群不安分的诸侯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认为哈布斯堡家族的威望受到了致命打击,会试图联合起来挑战他的统治。
但如果他先发制人呢?
如果他以十字军东征之名集结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呢?
十字军...........这是整个拉丁世界都无法公开反对的旗帜。谁站在它下面,谁就是上帝的战士。谁挡在它前面,谁就是上帝的敌人。它曾经号召过无数人踏上东征之路。它也曾被无数人利用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那些向来桀骜不驯的诸侯们谁敢公开反对?谁敢背地里暗动手脚?谁敢背负阻挠东征的骂名?反对十字军就是反对上帝,谁敢冒这个风险?谁不怕被绝罚逐出教会?谁不怕自己的领地被别人以圣战之名夺走?
而那些中立的诸侯们会被这个名分吸引过来,而反对派诸侯即便心有不满,也不敢在十字军东征的旗帜下公开对抗。
更重要的是,东征的军队可以用来做很多事。
比如..........清洗那些素来不服从哈布斯堡的诸侯。
他需要一场战争。
一场能把整个帝国都卷进来的战争。一场能让他有充分理由集结军队、清洗异己、巩固哈布斯堡家族权力的战争。
十字军东征,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名义。
而东征的第一步——就是南下。
北意那些城邦,那些富得流油却从不向帝国纳税的城市。它们需要被震慑一下。需要有人把刀架在它们的喉咙上,告诉它们谁才是真正的皇帝。
然后是利奥十世........他此刻正是最需要盟友的时候,一个强大的盟友。一个能帮他挽回颜面的盟友........以默许哈布斯堡吞并那不勒斯为条件换取东征,想来利奥十世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