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
重庆大厦b座,五楼。
大厦老旧,电梯时不时坏,楼道里常年弥漫着咖喱味、樟脑丸味和灰尘的气息。
钟楚红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五楼,掏出钥匙,打开了尽头左边那扇绿色的铁门。
屋里很小,二十几平方,隔成一厅一房。
说是“一厅一房”,其实就是用一块三合板勉强隔出来的。
客厅兼饭厅只有十来尺,摆着一张折叠圆桌和几把塑料凳。
墙角堆着几匹布料,那是钟爸做女装成衣的布料。
窗户对着天井,光线昏暗,白天有时也要开着灯。
天花板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吹不走夏夜的闷热。
唯一的房间,是钟爸和钟妈的床,一张老式铁架双人床,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
客厅里,一张上下铺铁架床靠墙放着——大弟睡上铺,二妹睡下铺,中间拉一块布帘隔开。
最小的弟弟则睡在客厅另一角的折叠沙发床上,白天收起来当座位。
钟楚红自己,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搭了一张行军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放开,拉一块布帘就算隔出了自己的“空间”。
全家六口人,就这样挤着住了几十年。
厨房是阳台改的,狭小得只能站两个人,锅里传出莲藕排骨汤的香气。
“阿红回来啦?”钟妈妈从厨房探头,手上还拿着汤勺,“洗手准备吃饭啦,今天煲了莲藕排骨汤。”
“哦。”钟楚红应了一声,把包放在一旁,从里面抽出那份厚厚的合约,放在折叠桌上。
大弟已经放学回来,坐在上下铺的上铺边上看着书。
他今年十七岁,读中五,成绩中等,放学后偶尔去茶餐厅帮工补贴家用。
二妹十五岁,读中三,正在帮妈妈摆碗筷。
最小的弟弟十二岁,读小六,趴在折叠沙发床上写作业。
钟爸爸戴着老花镜,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本账本和一沓裁剪好的女装纸样。
听到女儿回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合约上。
“这是什么东西?”
“阿爸,这是电影公司合约。”钟楚红坐下来,小声说道,“白金电影,想签我五年。”
此言一出,连正在写作业的小弟都抬起了头。
大弟放下书,二妹停下手中的动作,屋里安静了几秒。
钟爸放下纸样,摘下老花镜,拿起那份合约,一页一页地翻。
他读过几年书,英文不太行,但中文条款大致能看懂。
可是越看,钟爸的眉头皱得越紧。
“五年……这么长?”他看着手中的合约,询问道,“阿红,你拍完杜琪峰那部戏之后,好像有几家公司找过你。”
“但都没签约,为什么这家这么特别?”
钟楚红沉默了一下,“因为……许鞍华导演找我拍新戏,女主角,她想让我签长约。”
“许鞍华?”钟妈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是不是拍《疯劫》那个女导演?”
“是。”闻言,钟楚红点了点头,“她说,公司新开,现在跟着白生,不会错。”
“白生?”听到这话,钟爸眉头一紧,低声询问道,“白金电影的老板?白朴?”
“阿爸,你认识白生?”闻言,钟楚红有些意外。
钟爸爸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合约,拿起桌上的金装良友,点了一根,吸了两口。
“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过他的名字!”
钟爸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说道,“油麻地那边,以前有个叫陈大彪的,是和连胜的话事人。”
“今年初死在泰国,之后接手他地盘的,就是这个白朴。”
“听说,他上位很快,拍了部风艺片赚了大钱,又开工厂又签导演。”
“但是……”他弹了弹烟灰,接着说道,“他始终是社团出身。”
此话一出,屋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的印度小贩叫卖声清晰无比。
钟妈妈放下碗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阿红,你拍戏就拍戏,为什么要签给这种人呢?万一……”
“阿妈,现在影视圈很多人都是有背景的。”
“没有人脉和资源,根本没有出头之日!”一旁的钟楚红,出言打断。
“而且,白生对许导演很尊重,许导演信得过他,我信得过许导演。”
一直没有说话的大弟忽然开口,“姐,你签了之后,是不是就可以拍很多戏?可以有稳定收入?”
听到这话,钟楚红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是。”
大弟没有再说什么,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个家,六口人挤在二十几平方里,全靠钟爸的小成衣铺勉强糊口。
他读完中五如果考不上大学,也要出去做工。
姐姐如果能签长约赚钱,对全家来说都是一个转机。
钟爸爸沉默了很久。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那份合约,又从头到尾又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既然你决定了,阿爸也不会拦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你记住——这一行,水很深。”
“你签给他,就要做好自己本分,拍好每一部戏。”
“不要让人说你靠关系上位,也不要让人说你不会演戏。”
“我知道,阿爸。”钟楚红,点了点了头。
“另外,”钟爸看着她,语气郑重,“白朴这个人,你跟他打交道,要保持距离。”
“他是什么人,你心里要有数,合作可以,但不要走得太近。”
“我有分寸的,阿爸。”钟楚红低垂着脑袋,点了下头。
钟妈叹了口气,把汤碗推到她面前,“吃饭吧,汤都凉了。”
大弟把折叠圆桌撑开,摆好碗筷。
小弟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二妹帮他盛汤。
二十几平方的屋子里,六口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圆桌旁。
头顶的电风扇吱呀作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井和渐暗的天色。
钟楚红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莲藕排骨汤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妹,又看了一眼爸妈脸上那些掩不住的担忧。
此刻,她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拼命接戏赚钱,早点让全家搬出那个鸽子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