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卧虎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老魏蹲在灶房门口抽烟,听见动静抬起头。“回来了?”
“回来了。”戎破岳说。
堂屋里,人很快到齐了。
戎镇山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旱烟袋,没点。老魏站在门口,赵铁栓靠在墙根,刘永贵坐在条凳上,王长顺蹲在墙角。钱德胜也在,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没吃。梁梦鹤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的品。
戎破岳站在堂屋中央,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鹰嘴砬子三面绝壁,只有东面一条路。寨门口两个哨,寨楼上一个固定哨,换岗间隔一个时辰。寨墙东侧有一处石壁,高约两丈,石缝多,可以爬。寨子西侧有一条干涸的冲沟,直通寨墙脚下,可以藏人。水源在东侧山崖下,有一处泉眼。寨墙西北角有个缺口,没人看守。”
戎镇山没说话。戎破岳继续说。
“寨子里大约二百多人,不到三百。每人一杆枪,还有专门放军火的地方,有一门山炮。两挺机枪,一挺在寨楼,一挺在大柜门口。哨位是正规军的布法,换了岗有重叠时间,火力支点覆盖寨门前的空地。不是薛猛能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用筷子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标记。“抓了个舌头,说寨子里有个‘翻垛的’,姓沈,郭军旧部,懂兵法,会说洋文,而且土匪抓了姑娘给他送去,他也不欺辱人家,说是现在还保着两个。他在寨子里不怎么说话,不跟薛猛的人混在一起。这个人,可能不是自己想当土匪的。”
“翻垛的?”老魏皱了皱眉,“军师?”
“是。郭军溃败后进的寨子。”戎破岳说,“舌头说薛猛对他客客气气的,他自己不怎么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
梁梦鹤放下茶碗,目光从碗沿上方看过来。“郭军旧部,懂洋文。”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咂摸这几个字的味道。“一个念过书的军官,走投无路落了草,又不愿意同流合污。这种人,有故事,可以挖一挖,探一探。”
戎镇山看了梁梦鹤一眼,没接话。
赵铁栓靠在墙根,“管他这哪的,寨子照样得打。”
戎破岳把桌面上的水渍抹掉,手指在木纹上点了点。
“两个组。第一组,我带。从东侧石壁爬上去,摸掉寨门口的哨、打掉寨楼上的机枪手,打开寨门。第二组,赵铁栓带。从西侧冲沟摸到寨墙脚下,等信号。寨门一开,立刻占领大门,就近两两一组,杀掉那些睡梦中的土匪。记住,能不开枪,就不开枪,睡梦中能杀多少是多少。”
赵铁栓点了点头。
戎破岳接着说道,“第二组控制住寨门后,我来处理薛猛。钱德胜,你去叫上乡团剩余的人,带上他们守在山路两侧,等溃兵跑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走,德胜,告诉乡亲们放心,这次他们只需要打溃兵,不用他们冲锋陷阵,而且战斗结束后,参与战斗的战士们都有奖励,大洋、米面粮油、猪肉鸡蛋、都可以。”
钱德胜也点了点头。
我看向戎镇山“爹,德胜那边得要个足够的火力点,要不然我怕拦不住那些土匪,您看您那边有办法么?轻重机枪都行。”
戎镇山把旱烟袋别回腰后,点了点头“我来想办法。”
“那咱们就明天一天准备,后天早上,出发剿匪!”
众人应声散了。戎破岳站在堂屋里,没走。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山脊线上的最后一抹灰白正在被夜色吞没。青狼卧在正房门口,鼻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卧虎沟的院子里就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是戎破岳带的精锐。赵铁栓、刘永贵、王长顺,加上青狼,还有其他常训练的十几个人,这一组二十二人。他们轻装简行,短刀别在腰间,钩爪挂在腰后,破障刀扛在肩上,干粮和水壶塞进背包。每人只带了一天一夜的口粮,不多带,不拖沓。
另一拨是钱德胜带的乡团。一百来号人,都是附近屯子的庄稼汉,平日里下地干活、上山打猎,隔三差五才拢起来练一回。枪法有准的,有不准的,队列站不齐,口令听不匀,但人多,声势大。他们不摸寨子,只负责堵溃兵、打扫战场、搬运缴获。
戎镇山从正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他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里面是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身擦得锃亮,弹匣插在上面。旁边还有两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子弹。
老魏蹲在灶房门口,嘴里叼着烟卷,含混地说了一句:“掌柜的,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
戎镇山没看他,把机枪从麻袋里提出来,递给钱德胜。“一个老朋友手里匀的。子弹三百发,打完了弹壳要捡回来,机匣上的编号不能磨掉,打完还得还回去。”
钱德胜接过去,沉甸甸的。他把枪托抵进肩窝,瞄了瞄院子那棵老榆树,拉了一下枪机,咔嗒一声,又推回去。
“子弹不多,三百发,省着用。弹壳也得捡回来,一个都不能少,人家还要装了火药再用,记住了么?”戎破岳说。
“记下了。”钱德胜说。
戎镇山站在正房门口,手里转着旱烟袋,没点。他看了戎破岳一眼,又看了看钱德胜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群人。
“你带这几个人,够不够,真不用老子去?”
“够了。”戎破岳说,“人多了反倒坏事,更何况这种小事,不劳您出手。摸寨子,人越少越稳。”
戎镇山没再问。
“钱德胜。”戎破岳转头看他。
钱德胜扛着那挺机枪,闷声应了一句。
“你带乡亲们走大路,不急,慢慢走。丑时之前到鹰嘴砬子山下就行。到了之后别上山,找地方藏起来,堵住下山的路,一个溃兵都不许放走。机枪架在路口,一梭子下去,他们就不敢跑了。”
钱德胜点了点头。
“出发前,我强调一个纪律,此次剿匪,财物两成归我,一成归公,两成归大家,五成换成米面粮油等日用品,补偿被欺压的乡亲们。所以我丑话说在前头,此次行动,私藏财物,杀!欺辱妇女,杀!出卖战友,杀!”戎破岳说罢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众人互相看了看,默默地跟上了。赵铁栓紧跟在后面,刘永贵跟在赵铁栓后面,王长顺走在最后。青狼走在戎破岳脚边,耳朵立着,尾巴垂着,一声不吭。
出了卧虎沟,众人没走大路,穿林子翻山。戎破岳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不是跑,是那种不喘不歇、不急不躁的快走,一步接一步,像上了发条。赵铁栓跟在后面,呼吸粗重了些,但没掉队。刘永贵走得稳,呼吸匀。王长顺走在最后,闷不吭声,步子不乱。
青狼在最前面,贴着地皮走,四只爪子轮流往前探,落地没有声音。它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后面的人跟上了。
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松树林,又下了一道沟。戎破岳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举起望远镜。远处的鹰嘴砬子还在那里,孤峰拔地而起,三面绝壁,寨墙上的木栅栏像一排牙齿,寨楼上的哨兵换了一班,正靠着柱子打盹。
“歇一刻钟。”戎破岳说。
众人在石头附近坐下来,喝水,吃干粮,不说话。赵铁栓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用拇指刮了刮刀刃,又插回去。刘永贵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的地图,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王长顺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手里一直攥着那把破障刀的刀柄。
戎破岳蹲在青狼旁边,摸了摸它的头。青狼没动,耳朵转了一下,鼻头朝着山寨的方向。
“少东家。”赵铁栓凑过来,压低声音,“到了地方,怎么打?”
戎破岳从石头后探出头,把望远镜递过去,用手指了指远处寨墙东侧的那处石壁。
“等到寅时动手,我们从这里上去。两丈高,石缝多,钩爪能挂住。我第一个上,上去之后把攀爬绳放下来,你们跟着上。寨门口两个哨兵,寨楼上一个机枪手。先摸掉寨门口的,再打寨楼上的。寨门口的两个用刀,捂住嘴,直接捅肾脏部位,或者从耳根捅脑子,记住了,非必要不要割喉,割喉你们手生,不一定能保证没有声音。”
“记得了少东家,那寨楼上的呢?”赵铁栓问。
“寨楼上的那个能用枪最好。”戎破岳说。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消音器——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也只是闪过。那东西需要精密车床,需要无缝钢管,需要计算膛压和气流。在卧虎沟,铁匠老周头能把一把刀打好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让他琢磨消音器,跟让他造坦克没什么区别。不可能的事,不想了,虽然用一些土制办法也能实现相同的效果,但现在的这些枪,用上那种土办法,开枪就变成抽奖了,事不可为。
“寨楼那个我来,我摸上去处理他。”他继续说,顺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串飞刀,系在腰上。这是之前托周铁匠打的,重心不行,但也只能先凑合用了,近距离十米左右,用用足够了“长顺,你和永贵带上九个人和青狼,埋伏在寨门前,寨门一开,你们直接从正面突入,永贵。“在呢少东家”。“你进入之后,立刻去他们的库房找火油,洒在附近的草垛上,其他战士杀入营房,能不用枪就不用枪。用了枪,就要快。枪声一响,寨子里的人会醒,醒了就会拿枪,你们要比他们快,如果响枪,永贵你立刻点火,其余人一起大喊东北军打来放火了,并且趁乱集合,地点就在寨门门口,土匪起来后,发现山寨大火,加之身边死了么多同伴,必定溃乱,待溃兵下山,衔尾而击,记住了么。”
两人点了点头应下了。
“记住,再强调一次,行动的时候两两一组,互相掩护,用刀,睡梦中的土匪一个一个收拾。非必要不许开枪,不许出声。杀到天蒙蒙亮,能杀多少是多少。”
“薛猛呢,要不我跟您一起吧?”赵铁栓问。
“薛猛我一个人去。”戎破岳用手指在地图最高处点了一下,“他住在这里。寨楼一打掉,我直扑他的住处,行动也方便。铁栓你带着战士们在外面杀,我在里面杀。天亮之前,寨子里的土匪应该不会超过一半能站着。”
赵铁栓点了点头。
“每个土匪最好给两刀,能补刀就补一刀。来不及补刀的算了,如果枪声一响,就要快,混乱必须马上制造出来。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组织起来。”
“知道了。”
“还有,记住。”戎破岳抬起头,看着赵铁栓,又看了看刘永贵和王长顺,“进去之后,不管杀多少人,不管见到什么,不要贪财。寨子里的东西,打完仗再分。谁要是因为在抢东西被杀了,别怪我不给他收尸,死的太窝囊。”
赵铁栓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看见戎破岳的眼睛,又咽回去了。他蹲下去,把那把短刀的刀鞘紧了紧。
“记下了。”他说。
刘永贵点了点头。王长顺“嗯”了一声。
“走吧。”
戎破岳站起来,把地图收好,从怀里掏出那罐黑绿色的灰糊,递给赵铁栓。“快到了再涂,现在涂上,走上半天路,糊一脸灰,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赵铁栓接过去,揣进怀里。
众人继续赶路。太阳升高了,雾散了,山里的松树、石头、枯草都看得清清楚楚。戎破岳走在最前面,脚步还是那么快,一步接一步,像上了发条。青狼在前面带路,走走停停,偶尔回头看一眼。
走到晌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一个背风的浅洞。戎破岳停下来,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山寨,寨墙、寨楼、哨兵,都在。他把望远镜收起来。
“就是这儿了。歇着,天黑再动。”
赵铁栓把干粮袋解下来,咬了一口杂面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刘永贵靠在山壁上,闭着眼,但没睡着。王长顺把那把破障刀从肩上卸下来,横在膝盖上,手指摸着刀背,像是在跟这把刀说话。
青狼趴在洞口,耳朵立着,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从晌午到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远处的山寨里,薛猛大概在喝酒吃肉,他的手下大概在赌钱骂娘,那几个被老沈保着的“红票”大概还在某个窝棚里缩着。他们不知道,有一把刀已经在路上了。
戎破岳靠在石头上,闭着眼,但没睡着。他在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