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江面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一艘曹军战船撤回水寨时，桅杆上的火把已经烧到了末端，火光在江风中忽明忽暗，映得船身上密密麻麻的箭孔和焦痕忽隐忽现。
江东水师的哨船在浮岛残骸周围巡弋，船上的士卒举着火把，在漂浮的木板和尸体之间搜寻还有气息的幸存者。
偶尔有人被从江水里捞上来，全身湿透，分不清是曹军还是江东的步卒，都被统一抬上栈桥，交给伤兵营处理。
双方的收尸船在江心擦舷而过，船上的士卒各自忙着搬运己方阵亡者的尸体，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手。
打了整整一天，谁都累了。
江风吹过浮岛残骸，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吹得城墙上插着的火把火焰齐齐往一侧偏斜。
远处江面上漂着一面被弩箭射穿的曹军盾牌，盾面上的蓝漆已经被火烧得焦黑，只剩下边缘还残留着一小片蓝色。
更远处的浮岛残骸上，还有未灭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得江面上一片暗红。
林清站在水寨城墙上，逐风之刃已经收回储物空间。
银铠守卫立在他身后，胸甲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它脚下的城墙石板上散落着一层从铠甲缝隙里抖落的尘土和血垢。
索罗亚克蜷在他肩头，翅膀上沾着的几点焦痕已经被她用嘴整理过了，暗紫色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平稳而缓慢。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今天收获的钥匙，在掌心排开。
蓝色钥匙二十七把，紫色钥匙十一把——其中四把来自三天前在山林中猎杀的铁脊战虎和巨熊，另外七把全部来自今天这场浮岛拉锯战。
那些手持虎面盾牌的百人将、身披铁甲的队长，每一个都是曹军精锐，但在银铠守卫的嘲讽和索罗亚克的暗影球配合下，没有一个能挡住逐风之刃的刀锋。
他将钥匙一把一把收回储物空间。
赤壁之战是这个副本的核心战役，光是前哨战的浮岛拉锯就能刷出这个量级的钥匙，等决战正式发动、曹军连环战船全面溃败时，收益只会更高。
残酷归残酷，但风险越大的副本，回报越厚。
城墙上几个搬运伤员的士卒从他身后经过，担架上躺着一个被火球灼伤半边脸的年轻步卒，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没有人记得那些死在乱刀下的普通士兵叫什么名字，就像江面上那些被收尸船捞起来的尸体一样，最后都变成了一串数字。
一名传令兵沿着城墙石阶跑上来，在垛口前站定。
格连屯长，黄老将军请你去中军帐议事。
林清点了下头，将最后一把钥匙收回储物空间，转身跟着传令兵走下城墙。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帐帘掀开时，林清注意到黄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主位上擦拭铁火鞭。
他坐在军桌侧面的席位上，面前的军报摊开着，脸色凝重，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帐内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黄盖对面的席位上，穿着一件极朴素的灰白色长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握着一柄白羽扇，扇面边缘在灯火中轻轻摆动。
他的面容在灯光中显得很年轻，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
他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茶水还没动过，热气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格连屯长，请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江面上被月光照亮的涟漪。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在林清坐下之后，轻轻摇了摇羽扇，目光落在林清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浮岛拉锯战，左翼最先打开的缺口是你带人堵上的。七名曹军百人将，全部死在同一个人刀下。
他顿了顿，羽扇停在胸前，黄老将军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他手下最能打的屯长。
林清坐在席位上，目光与对面那双沉静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诸葛亮重新轻轻摇起了羽扇，目光从林清身上移开，落在军桌上那张标注了风向预测的羊皮纸上。
东南风最晚明日下午就会到。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核实过的气象数据，不是在宣布一个决定赤壁之战胜负的关键情报。
黄盖的手指在军报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将军报折好搁在案角，站起来朝诸葛亮抱拳。
既然如此，孔明先生还请先去歇息。明日东南风一到，赤壁这一仗，我军还需仰仗孔明先生的术法。老夫这边先做些准备——火攻的具体部署还要再核对一遍，免得临阵出了差错。
诸葛亮起身，白羽扇在胸前轻轻摇了摇，朝黄盖微微颔首，又看了林清一眼，然后转身朝帐外走去。
灰白色的长袍在帐帘掀开的瞬间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帐帘重新落下。
帐内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
一个老校尉先开口了。
他是黄盖麾下资历最老的那一批，从孙坚时代就跟着江东水师打仗，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江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前他说能借东风，我还以为是吹牛。荆州人嘛——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刚才他坐在那里，我离他三步远，这人身上的气场……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不是一般人。反正那种感觉很特别，跟咱们这些大老粗完全不一样。
老校尉顿了顿，挠了挠花白的鬓角，总之这人实力深不可测，光是一接近就让人觉得不对劲。
另一个屯长也跟着点头。
我也有这种感觉。他进来的时候我还没注意，但他坐下之后，整个帐里的气氛都变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感觉，就是很沉，很稳，让人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黄盖靠在椅背上，听着麾下将领们的议论，没有打断。
等帐内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开口。
你们在江东待久了，没见过荆州那边的能人。诸葛亮不是武将——他是术士，顶级的那种。你们感受到的不是什么气血，是术法修为到了某种境界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气息。周都督信他，不是因为他的名气，是因为他的真本事。
黄盖的手指在军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明天东南风一到，火攻发动。所有人按既定部署行事——左翼引火船由格连屯长负责护送，右翼由周都督的水军接应。都听明白了吗？
帐内几个校尉和屯长齐声应命。
林清也在其中，他坐在左侧第三个席位——黄盖的亲兵屯长才能坐的位置。
军议结束后，校尉们陆续走出中军帐。
林清走在最后，黄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格连屯长，你留一下。
林清转过身，黄盖已经从席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和那天对练结束时一样重。
明天左翼引火船由你负责护送。东南风一到，第一批火船就要冲进曹营。你是我手下最能打的屯长——别让我失望。
末将领命。
林清抱拳行礼，转身走出中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