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就那么站着没有说话，眼睛从我脸上挪开，先落到满厅的灯上，再落到吧台外头那块空地上，末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头顶那根一喘一喘的灯管。他看得不快，可一寸都没漏。我站在吧台里侧，腿肚子发酸，眼皮发沉，攥着台沿等他开口。他进门头一眼看的是灯——那就是说，我破章程的事，他一眼就收了去。工钱、十日结、重修费，在我脑子里排成一队，等着挨刀。我这份工是问了三条街才撞上的，撂了它，下一个十日结之前我连嚼谷都接不上。
他没撵人。他抬脚，穿过大厅，走到后门口，伸手握住那把锁，晃了晃。
锁纹丝不动。他握锁的那两秒，满店的机箱风扇声像矮了半截，我后脖颈上细密的一层麻又起来了——日头已经照进半间店，亮堂堂的早晨，可他握着锁的那个背影，愣是把那一片光都压暗了。
他松开锁，回来，把吧台角上那袋烧饼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垫垫。
我接了一个。烧饼还热乎，芝麻撒得匀，咬一口，咸香一冒，我才觉出饿——一宿没沾食水了。他也不多让，自己拿了一个，就着凉白开，一口一口吃得不快。两个人隔着吧台吃烧饼，外头日头正好，这光景寻常得有点恍惚，像后半夜那一场是我一个人的梦。可我知道不是，他也知道不是——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拿指头把台面上的芝麻粒归成一小堆，开口了。
几声？
五声。我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吧台外头三声，椅背后头一声，我走去开灯，半路上一声。
近到哪儿？
椅背后头。隔着椅背，至多三步。
他的眼皮动了动，很轻微的一下。他转头，又看了一眼我坐了一宿的那把椅子，看得有点久，像那把椅子上留着什么他看得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咋知道它在椅背后头？
我说，巴掌大一块，正正好好对着后心。喊完了也没走，钉在那儿。
他听完这句，手指头在吧台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没说啥。然后接着问。
它喊你之前，你在做啥？
描字。我说，练字，认几个老字。
他看了我两秒。这两秒里我觉得他把我这句囫囵话摸了个底，可他没追，就一句：描字没错。往后描到不认得的，描到心里发毛的，停笔。
周哥，我顺着这句问，咋的，字也招东西？
字不招。他说，念出来招。认不得的老字，在嘴里一过，声就出去了——跟喊名一个理，你不知道你喊的是谁。
我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我描的那几个老字里，有两个我总忍不住在嘴里过——笔划绕来绕去，不念出声就记不住。照他这个说法，我这几个夜班，嘴上就没闲着。我没敢把这句说出来，只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的样子又过了一遍，打今夜起，笔到口闭。
回头没有？
没有。
反光呢？
没盯。黑的时候一眼没敢看，灯亮了才扫的。
他点了一下头，这一下点得实在，像收账的人对上了一个数目，它喊你的时候，啥调？
我想了想，照实说：不像男的也不像女的，隔着一层水似的。可那俩字拐弯的调子，熟稔得很——像个喊了我十几年的长辈，喊我回家吃饭。
学得像，是它下本了。周老板说，下本，是要回利的。
我捏着烧饼的手停了停。这话糙，可理不糙，理得我心里发沉。
它喊的啥名？他又问。
我小名。我说，喊的是我小名。
这名，有谁知道？
我说，我爷起的，打记事起就他一个人喊过，他已经去世了，这名跟着埋了。同学不知道，朋友不知道，这省城上上下下，没第二个人听过。
我说到一半，忽然有点说不囫囵——不是难受，是说到没第二个人听过的时候，我才把这件事的分量整个掂出来：一个没人知道的名，叫一个没人看得见的东西，凌晨三点，在这间店里，喊出来了。
我说完，屋里静了几秒。冰柜的压缩机地启动了，平日里压根听不见的动静，这会儿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屋里变响了，是方才那阵子，静得太彻底了。
说出来。周老板说，哪个名。
我愣了一下。他补了一句，声音还是平静：我得知道是哪两个字。
狗剩。
那两个字一出口，头顶那根灯管地闪了一下，比方才哪一回都狠，暗下去足有一息才缓回来。满店明明大亮着，我后脖颈却掠过一层细麻，像那两个字在屋里落了地，砸起一层看不见的灰。
周老板抬头看了那根灯管一眼，收回目光。
名儿，往后在这屋里，少提。他说，它听一回，记一回。
那出了这屋呢？
出了这门，也尽量少提。他说，名字这东西，喊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我点头，把这两句都记下了。记完才咂摸出前一句的沉——它听一回记一回，那就是说，方才这一声，又喂了它一口。可不喂这一口，他没法给我断这个事。这笔账，横竖得花。
周哥，我忍不住问，它到底是个啥？
不该问的，别问。他说，你知道它是个喊名的，就够了。他顿了顿，眼睛落回我脸上，头一夜挨上你，就敢贴椅背——它比你急。
这话我琢磨过来的时候，后背又是一凉。它急。五声喊得一声比一声近，不是它有耐心，是它等不了。一个等不了的东西，比一个有耐心的东西，更麻烦。
那门外那帮乌鸦，我又试探了一句，跟它是一路的吗？
乌鸦是乌鸦，它是它。周老板说，七个字，把这条路当场焊死了，一个字多的都没有。可焊死也是告诉——他分得这么清，说明这两样，他都认得。
我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问出那句我最怕问的：周哥，要是……要是有人应了呢？
他捏着叠好的塑料袋，半天没出声。
应了，就是应了。他说，名一出口，路就通了。往后它再来，不用喊，不用等三点，你坐在这儿，它就坐你后头。
你见过应了的？
见过一个。他说完这三个字，把塑料袋揣进兜里，明摆着不往下说了。
我偏又忍不住：那人现在……
不在哪儿了。
四个字，不重，也不拖，像说一个搬走的老住户。可我端着半拉烧饼，忽然就咽不下去了。外头日头明晃晃的，店里的灯全开着，我愣是觉得椅背后头那块空地比别处暗了一格——明明啥也没有，可就是觉得，那块地方不空。
我把心一横，把最深的那句也端了出来：周哥，你早知道这店里有东西，咋还招人？
店得开下去。他说，你来了，是你自己撞进来的。他把空塑料袋叠了两折，捏在手里，可你值了三夜，遇上事没乱阵脚，没往门外跑，也没应它一声。这样的，不多。
这话不重，可我听着，比发了工钱还沉。
周哥，那今夜的灯……
全开。他说得没有一点磕绊，往后夜班，灯全开，不用等两点，天黑就全开。
我怔了怔。他自己定的章程，自己破了，破得干干净净，一句解释没有。我在心里把这条新章程记下：这店里的老章程，原来是跟着事走的——事到哪一步，章程改到哪一步。
他把这些说完，店里静了一小会儿。外头街上车多了，一个骑电动车的按着喇叭过去，日头又往店里挪了一格。我心里清楚，正题来了——前头那些都是铺垫，接下来这一句，是判词。
周老板看着我，把最重要的话搁在最后。
你应了没有？
这四个字，我开场就报过了。可他这么问，就是要我照着他的问法，再答一遍。有些事，自己报的不算数，得人一问，一答，钉死了才算数。
没应。我说，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应。
他看着我，看了足有三秒。那双眼睛不毒，也不利，就是沉，沉得像要把我这句话的成色称出来。
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头一直是蜷着的，直到我这句话落了地，那几根指头才一根一根松开。原来他也不全是称我——他自己也提着一口气，等这一句。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