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光羲也点头:
“‘寄言北庭客,莫遣塞霜新’,看似平淡,实则沉郁。
王摩诘就是王摩诘,字字都有分量。”
杜甫站在人群里,盯着诗句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右丞此作,看似平和,实则忧思深远。
南征胜了是好事,可北边的霜雪,只怕还要更重些。”
他话说得含蓄,却和王维的意思遥遥呼应。
杨昌站在一旁,心里也暗暗叹服。
王维就是王维,不用喊口号,不用写金戈铁马,寥寥数语,既颂了军功,又点了边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扫了陛下的兴,又能让懂的人听懂弦外之音。
这份通透,确实没人能比。
“好诗自然该传唱。”
杨昌转头对角落的乐工道,
“劳烦各位师傅,把这首诗谱个曲子,唱来听听。”
乐工们连忙应下,为首的琵琶手抱起琵琶,略一拨弄,便有了曲调。
一个歌女轻启朱唇,伴着琵琶声唱了起来。
歌声清婉,顺着水榭的纱帘飘出去,落在曲江水面上,连岸边的百姓都听得怔了神,纷纷驻足聆听。
“好听!”
“这是王右丞的诗吧?果然不一样!”
“南征大捷,北边也能安稳就好了……”
百姓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杨昌望着池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连市井百姓都知道北疆不太平,宫里的陛下,却还沉浸在庆功宴的太平梦里。
王维开了头,众人的兴致也被勾了起来。
岑参第一个上前,拿起笔笑道:
“王右丞写得淡,我便写得烈些。
好歹我也在安西待过几年,南征的泸水苍山,听着就亲切。”
他笔走龙蛇,字迹刚劲,带着边塞风沙的气息,须臾便成一首:
《送昆侯南征捷》 铁马渡泸水,旌旗覆碧岑。
山深藏伏甲,江静听鸣砧。
破国三苗惧,开疆六诏沉。
谁知苍岭外,风雪满征襟。
“好!”
高适第一个叫好,
“‘山深藏伏甲,江静听鸣砧’,把南征的奇袭写活了!最后一句‘风雪满征襟’,也落到了北疆,和摩诘兄的诗正好对上。”
岑参笑着摆手:
“我这是凑数的,哪比得上摩诘兄的格局。”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带着几分得意。
他半生在边塞辗转,最擅长写战地风光,这首诗确实写得见功力。
乐工们立刻跟上,把这首也谱了曲。
歌声变得苍凉高亢,带着边塞特有的雄浑,听得在场的武官们都热血沸腾,纷纷叫好。
紧接着高适也走了过去,沉声道:
“岑兄写了奇袭,我便写一写整军安民吧。
侯爷南征后安抚地方、推行屯田,才是长久之功。”
他提笔略一思索,落笔厚重,字字沉稳:
《南征后抚滇中有作》 兵销昆明水,恩沾六诏春。
垦田归野老,分粟活饥人。
瘴岭烟初散,蛮乡俗渐淳。
安边非恃勇,留取百年仁。
这首诗没有写金戈铁马,反倒全是安民、垦田、化俗的内容,却更见分量。
杜甫看得连连点头:
“高兄此作,才是真正的为政者之言。
打仗容易,治地方难。
侯爷南征后不滥杀、不劫掠,安抚流民,推行屯田,才是真正的安边之功。
这‘百年仁’三个字,当得起。”
杨昌也有些意外。
他知道高适能打仗,却没想到他看事情这么透。
南诏平定后,他推行的因俗而治、减免赋税、开垦屯田这些政策,连高适都看在眼里,还特意写进诗里。
“高将军过誉了。”
杨昌拱手道,
“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好在云南各部族肯配合,才有今日的安稳。”
“侯爷过谦。”
高适正色道,
“古往今来,打胜仗的将军不少,打完仗还能把地方治好的,不多。”
几人正说着,杜甫也缓步走到案前。
他拿起笔,沉吟了许久,才慢慢落下。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写字。
杜甫的字带着几分沉郁,笔力很重,仿佛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庆南征捷兼呈昆侯》 南诏降旗出塞门,汉军旌旆满川原。
疆开六诏通蛮市,兵肃千山静瘴昏。
但使远人沾雨露,敢辞微命负君恩。
可怜河北烽烟近,莫遣将军独断魂。
诗一写完,水榭里安静了片刻。
前面六句都写得堂堂正正,颂军功,赞仁政,是标准的庆功诗作。
可最后两句 “可怜河北烽烟近,莫遣将军独断魂”,一下子就把调子沉了下来,几乎是明明白白地点出了河北的边患。
苗发脸色微变,低声道:
“子美,这…… 是不是太直白了?今日是庆功宴,陛下若是听到……”
杜甫放下笔,神色坦然:
“诗言志。
今日庆功,是喜事;可河北有隐患,也是实事。
某身为谏官,知而不言,才是失职。
陛下若是圣明,自能听进去;若是听不进去,某写得再委婉,也无用。”
王维看了诗句,微微叹了口气:
“子美还是这般刚直。”
杨昌心里却一热。
他知道杜甫性子直,却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河北烽烟写进庆功诗里。
这可是要担风险的 —— 万一陛下觉得他危言耸听、扰乱人心,轻则贬官,重则治罪。
“子美先生高义。”
杨昌沉声道,
“只是此诗…… 暂时还是别传唱到御前吧。”
他不怕杜甫得罪人,却怕杜甫因为这个丢了官,坏了他安插在朝中的棋子。
杜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侯爷顾虑得是。
是孟浪了。”
崔颢见状,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庆功宴嘛,别总说这些沉的。
我也来一首,热闹热闹。”
他走上前,提笔挥洒,诗句雄浑开阔,全是称颂大唐国威、拓土开疆的内容,气势很足,却没什么深意,正好适合御前演唱。
众人都懂他的意思,纷纷附和叫好,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紧接着,储光羲、元结、郎士元、皇甫曾等人也陆续提笔,各作了一首。
储光羲的诗偏田园,写战后百姓归乡的安宁;元结的诗质朴,写军中将士的辛苦;郎士元的诗清丽,写曲江庆宴的盛况;皇甫曾的诗工整,全是歌功颂德的场面话。
一时间,水榭里佳作迭出,诗稿攒了厚厚一沓。
乐工们忙得脚不沾地,挑着曲调明快、歌功颂德的先谱,一首接一首地唱。
歌声顺着风飘出去,从水榭飘到主棚,飘到曲江两岸,引得百姓们驻足聆听,还有人跟着调子哼了起来。
“听说了吗?这些诗都是写给杨侯爷的!”
“平定南诏,拓土千里,确实该好好颂一颂!”
“还是大唐好啊,南边打了胜仗,北边也安稳……”
百姓的议论声传进水榭,杨昌靠在廊柱上,端着一杯酒,静静地听着。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耳边是一首接一首的太平诗句,眼前是满座文人的称颂笑颜,鼻尖是墨香混着酒香,还有池水的湿意。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可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些诗写得越好,越显得盛世太平,他就越觉得荒诞。
范阳的铁甲正在磨砺,曳落河的骑兵正在集结,安禄山的反旗都快要举起来了,长安的文人们却还在曲江池畔,吟着太平诗,喝着庆功酒。
这些诗句华美、铿锵、动人,可在即将到来的战火面前,却脆弱得像一张纸。
等叛军的铁蹄踏过河北,踏过黄河,这些诗句能挡住刀吗?这些称颂能挡得住铁骑吗?到时候,
“疆开六诏”“安边百年”
这些话,都会变成天大的笑话。
“侯爷在想什么?”
王维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杨昌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
只是在想,这些诗写得真好。”
王维望着池面,语气平淡:
“诗写得再好,也不如世道安稳。
盛世才有好诗,乱世里,只剩离乱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杨昌一眼,
“侯爷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北边的乱子,怕是压不住了吧?”
杨昌沉默片刻,低声道:
“右丞都看出来了?”
“朝中有人装睡,有人不敢说,可不代表没人看得懂。”
王维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安禄山还没发迹的时候,我见过他一眼。
其人面有反相,眼藏凶光,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这些年他势力越来越大,陛下又宠信他,迟早要出事。”
“右丞既然看得透,为何不上奏陛下?”
杨昌问。
王维苦笑:
“奏过一次,被陛下斥为杞人忧天。
后来又有人因为弹劾他被绑去范阳,谁还敢说?再说,我一个半隐半仕的散官,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
他看向杨昌,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
“但侯爷不一样。
你有军功,有兵权,又是杨家的人,陛下多少还能听进去几句。
若真有那么一天,还望侯爷能守住长安,护住这满城百姓。”
杨昌心里一动,郑重地点头:
“右丞放心。
只要杨某在,必竭尽全力。”
王维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到席位上,又恢复了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
杨昌却因为这几句话,心里更沉重了。
连王维这样半隐退的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见长安城里,清醒的人不是没有,只是都无力回天,只能等着变数出现。
“侯爷!侯爷!”
苗发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几张诗稿,
“您看,这几首是众人评出来的最佳之作,王右丞、岑兄、高兄、杜兄还有崔公的都在。
鸿胪寺的人说,陛下已经听到传唱了,龙颜大悦,说要把这几首抄录下来,送到宫里去,还要赏赐几位先生锦帛呢!”
杨昌收回思绪,点点头:
“应该的。
诸位先生的佳作,配得上赏赐。”
正说着,崔颢也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杨昌的肩膀:
“大弟,今日你可算是风光了。
满长安的文人都给你写贺诗,这待遇,连宰相都未必有。
军功文名双收,你小子,真是人生赢家啊!”
“大哥说笑了。”
杨昌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不过是沾了陛下和将士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