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拎着贝斯走到墙边靠好，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排练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虹夏在鼓架后面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
粉色音箱还搁在矮柜上，王文王弯腰把它提起来，放到吉他包旁边。
虹夏从鼓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那个，斑先生。”
王文王抬起头。
“晚上的演出……真的拜托你了。”
虹夏双手搭在鼓架边缘，表情比之前稳了不少。
“喜多酱那边我再想办法联系一下。”
“如果她能赶回来的话——”
“那就让两个吉他一起上。”
王文王把吉他包背带搭上肩。
“多一把吉他不是坏事”
“说不定可以替我分走一些压力。”
虹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嗯！”
虹夏从鼓架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那我去准备晚上的事了。”
“排练室你们随便用，到时间我会来叫你们的。”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凉那边。
凉坐在椅子上，手机举在面前，头都没抬。
“凉，别光看手机。”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虹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推开门出去了。
王文王看着也没啥事，转而对着旁边休息的山田凉搭起了话。
“那个红色头发的小姑娘怎么了？”
王文王试探着开口，语气放得比较随意。
“只是随口问问。”
凉听见声音，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朝他那边看过去。
“喜多？”
“……”
她沉默了一小下。
王文王：（呃…不愿意说吗？）
王文王看着那几秒的沉默，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大概是踩到雷点了。”
也对，人家乐队内部的事，他上来就问这种问题，是有点不知轻重。
王文王张了张嘴，准备把话题收回来。
山田凉：“她应该已经上天堂了吧。”
王文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噗——呼！”
他偏过头咳了一声，用手背抵着嘴，缓了两秒才转回来。
“……上天堂。”
“嗯。”
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她最近应该是活不成了。”
“昨天说好今天要去请我吃饭，结果人不见了。”
“答应别人的事做不到的人，在摇滚的世界里是活不下去的。”
王文王看着山田凉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乐队平时都这么说话吗。”
“怎么了。”
“没什么。”
王文王把视线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所以那个叫喜多的，平时靠谱吗。”
凉把手机搁到腿上，想了想。
“应该吧…”
“除了弹吉他呢。”
“……”
凉又想了想。
“管饭方面挺靠谱的。”
王文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哈？！”
“她还管这些吗？”
“不算经常。”凉拿起手机翻了一下，“这是第四次。”
“第一次请我吃饭。”
“上次是在她加入乐队之前，说是我的粉丝之类的……”
王文王听完，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那这次她大概也会来吧。”
凉抬起头。
“为什么。”
“或许是我自己的期待吧……”
王文王把吉他从膝盖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而且如果她真的不来了，你们也一定会去找她。”
凉看着他。
“你这个人。”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
“……挺怪的。”
“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这次是夸你。”
王文王有些汗颜。
这个人说话太不着边际了。
一句“上天堂”，一句“在摇滚的世界里活不下去”，逻辑像是从哪条岔路上拐出去的。
拐得还挺自然，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再跟她聊下去，自己脑子里的思路怕是要被带偏。
不过或许是真的绕晕了脑袋，他不知怎么的回了一句：“怪人吗？”
“那我就收下你的夸奖了。”
凉看着他，左手抬起来手指抚在嘴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黄色的眼睛没从他脸上移开，视线停着，像在打量一件标签贴得不太规整的东西。
王文王也没管她。
比起对其它人的审视而言，他的脑子里已经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逃跑的吉他手。”
他想起虹夏跑进来时说的那些话。
“不见了，联系不上，也找不到人。”
那种做法他很熟悉呐，一个人自私的逃跑，因为害怕面对就选择逃避了。
他见过很多次了，也在镜子里见过。
“这种逊色的家伙。”
王文王微微皱了一下眉。
【简直像是在说我呢。】
心里那句话浮上来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拦。
他自己不也是吗。
从排练室走出去的那天，门在身后合上，他没有回头。
素世在楼梯间里流着泪，他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口袋里。
公园里伸出手又被拍开之后，他收回来的那只手再没伸出去过。
说到底，跟那个叫喜多的红头发小姑娘有什么区别。
他摇了摇头。
幅度不大，但挺干脆的，像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抖出去。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至少把眼前的事情忙完。”
“晚上要上台，谱子已经记下了，贝斯那边也合过一遍。”
“剩下的就是等时间到，把该弹的弹完。”
王文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起头。
“看够了吗？”
凉还在看他。
王文王：“你对逃跑的家伙是什么样的看法。”
王文王还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搭着椅背边缘。
只是眼睛里那层懒散褪掉了一些，视线比刚才稳。
凉看着他，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什么看法？你想要说什么。”
她的眼睛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观察他。
从他说“上天堂”那个话题开始，到问喜多的事情后，再到现在这个问题。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一个奇怪的方向拐。
王文王却放松下来。
双手撑在椅背上，眼睛轻轻闭上了。
嘴上又重复了一遍。
“你对逃跑的看法。”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凉把手机搁到腿上，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逃跑。”
山田凉念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嘴里翻了个面。
“看情况。”
王文王没睁眼，但耳朵动了动。
“如果是为了保命，那叫撤退。”
凉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如果是扛不住了，那叫放弃。”
“如果只是不想面对，那叫——”
凉停了一下。
“胆小鬼。”
王文王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那你觉得喜多是哪一种。”
“不知道。”
凉答得很快，几乎没犹豫。
“逃跑啊。”
但山田凉又想了想。
“跑就跑了吧。”
“跑的时候肯定有跑的理由。”
“觉得跑掉比留下来好，所以才会跑。”
“如果留下来更难受，那跑掉也没什么不对。”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完了，又补了一句。
“不过跑完要回来，东西还在这。”
王文王闭着眼睛，安静了几秒。
“那你呢。”
凉顿了一下。
“我？”
“如果你遇到不想面对的事，你会跑吗。”
凉沉默了几秒。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
“不会。”
“为什么。”
“太麻烦了。”
凉：“跑掉之后还要想怎么回来，不如直接待着。”
王文王睁开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挺有道理的，听起来就跟你一样的无拘无束的感觉。”
“你呢。”
凉忽然问，“你跑过吗。”
王文王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色的瞳孔却转到了别处。
过了一会儿，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上。
“不知道。”
他说，声音不大。
凉仍然是一副冷淡平静的样子没说话。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远处走廊里隐约传来虹夏搬东西的声响，门板被碰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王文王把手臂从椅背上收回来，坐直了。
“算了”
“就当是我说了一堆自言自语的废话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