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推开主控区的门时,叶蓁正盯着终端屏幕。她的假肢接口还在散热,风扇低鸣,像某种持续运转的机械呼吸。陆深坐在辅助席位上,电子义眼微调焦距,视野中跳动着三处基站信号波形图。苏晚靠在监控墙边,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袖口那块歪扭太阳布片的线头。
没人说话。
林远走到数据台前,掌心压在台面边缘。金属冰凉,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轻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神经刚经历污染后的余震还在体内游走。他没坐下,直接开口:“x-401晶体里有画面。苏璃小时候被固定在实验台上,陈默在现场。”
叶蓁抬头,眼神没变,只是左手搭上了腰间的干扰器。咔的一声轻响,是开合锁扣的习惯动作。
“你能确认那是真实记录?”她问。
“频率不对。”林远说,“不是情感记忆的自然波动,更像是人为编排的数据流。但它触发了我的神经感应,说明具备生物响应特征。”
陆深转动座椅,面对主屏幕调出城市外围基站分布图。“过去六小时,东七、南五、西九三个区域出现高密度加密脉冲,协议特征与陈默惯用模式一致。信号源移动频繁,使用多重跳转中继,定位误差超过三百米。”
“他在试探。”叶蓁说,“不是进攻,是扫描。他在找漏洞。”
林远点头。“所以不能等他选时机。我们必须设局。”
苏晚从监控墙前直起身,目光扫过训练场实时影像。十二名学员正在模拟通道内进行封锁演练,动作整齐但节奏偏快,明显带着紧张。“我已经让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但如果敌人不露面,再强的防御也只是摆设。”
“那就让他不得不露面。”林远说。
他转向三维结构投影台,手指划过操作界面,调出记忆修复中心内部构造图。建筑共五层,地下两层为设备区和训练场,地上三层包含主控室、修复室、隔离舱和会议区。通风管道贯穿全楼,电力节点分布在东西两侧配电间,数据主干通过中央井道垂直连接。
“这里有七个物理接入点可能被利用。”林远指着图示,“通风口直径三十厘米,足够微型探针进入;西侧配电间外墙有检修门,密码锁可被远程破解;还有三处老旧的数据接口,虽已停用,但线路未切断。”
叶蓁放大通风系统模型。“我已经安排人在主风道加装电磁扰流板,任何非认证设备经过都会触发警报。但问题是——如果对方不用设备呢?”
“比如用人?”陆深接话。
“比如用记忆本身当载体。”林远说,“x-401就是例子。它看起来像普通晶体,实则携带未知指令。如果我们把它当作诱饵……”
“你是说,假装你在备份私人记忆?”苏晚看向他。
“对。”林远说,“我把x-401包装成‘林远个人记忆存档’,设定访问权限为二级,并开放一个低防护接口。只要有人试图深度读取,就会暴露位置和手段。”
陆深皱眉。“风险太大。那晶体已经影响过你的神经系统,万一它是陷阱的一部分?”
“正因为受影响,才更可信。”林远说,“我会在档案里加入真实的生理数据波动曲线,包括治疗期间的脑电图、心率变化、痛觉阈值下降记录。这些细节无法伪造,只有我自己知道。”
叶蓁沉默几秒,假肢接口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运算完成的提示音。“我可以做两件事。第一,在晶体接入网络时启用隔离沙箱,所有数据流向仅限内网模拟环境,不接触真实系统;第二,设定自动销毁程序——一旦检测到外部深度读取行为,立即启动物理焚毁机制,熔断样本。”
“熔毁温度多少?”林远问。
“一千二百度,十秒内完成。”她说,“连残渣都不会留下。”
“够了。”林远说。
苏晚突然开口:“如果他不来呢?如果他根本不关心你有没有备份记忆?”
“他会来。”林远说,“上一次对决后,他失败了,但他没有消失。现在他回来了,目标明确指向我和苏璃。这说明他对我们的状态感兴趣,尤其是我——作为他当年实验失败的产物,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挑战。”
“所以他想确认你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清醒。”叶蓁说。
“不止。”林远说,“他想知道我有没有变得更混乱。记忆修复师却混淆于他人记忆之中,这种矛盾会吸引他。他会想看我崩溃的样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深调出信号追踪日志,重新校准时间轴。“目前只能确定他进入了本市范围,具体位置不明。但我发现一件事——每次信号出现前,附近都有医疗运输车经过。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掩护。”
“移动载体。”叶蓁说,“他不在固定据点,而是在车上操作。这意味着他的设备便携,但计算能力受限,必须依赖中继站转发数据。”
“那就缩短他的反应时间。”林远说,“我们不能被动防守。我要把诱饵放出去,而且要快。”
“什么时候?”苏晚问。
“今晚。”林远说,“最迟不超过明天凌晨四点。这是人体昼夜节律中最脆弱的时间段,也是监控人员最容易松懈的时刻。如果他要行动,大概率选这个窗口。”
叶蓁开始操作终端,调出防御系统调度面板。她将整栋建筑划分为六个监控区块:A区为主控室及周边走廊,b区为修复室与隔离舱,c区为电力与通风枢纽,d区为训练场,E区为员工生活区,F区为地下备用通道。
“每个区域设置三级预警。”她说,“一级为常规扫描,二级为异常行为识别,三级为物理入侵响应。我在A、b、c三个核心区域布置虚假数据源,模拟记忆传输过程,诱导外部探测。”
“陷阱怎么设?”陆深问。
“在通风管道末端安装延迟触发装置。”叶蓁说,“一旦有非认证信号通过,就释放干扰脉冲,同时激活摄像头反向追踪。电力节点加装电流逆感器,任何非法接入都会引发短路假象,逼迫对方中断操作。”
“数据方面呢?”林远问。
“我在旧数据库里建了个假目录,命名为‘L.Y.-bAcKUp-pRIVAtE’。”她说,“里面存放了几段经过处理的记忆片段,都是你公开病例的变形版本。真正的x-401不会出现在这里,它会被单独接入模拟环境,路径伪装成从你个人终端流出。”
“谁负责监控信号反向追踪?”林远问。
“我。”陆深说,“我会把电子义眼调至远程侦测模式,配合基站三角定位,尽可能缩小活动范围。一旦捕捉到有效坐标,立刻通知你们。”
“我需要一份完整的任务分工表。”林远说,“每个人清楚自己的职责,避免误判或延误。”
叶蓁调出文档模板,开始录入信息:
【诱饵计划执行预案】
- 林远:负责x-401晶体伪装与数据包装,确保内容具备真实性与迷惑性;
- 叶蓁:主持防御系统调试,封锁非认证通道,升级扫描协议,管理沙箱环境;
- 陆深:监听全市基站信号,追踪加密脉冲来源,补强定位精度;
- 苏晚:监督训练场布防,保持学员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实体入侵。
文档生成后,四人依次确认签名。林远输入个人密钥时,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瞬。他知道,这份文件一旦生效,就意味着他们正式从防御转入反制阶段。
这不是自保,而是设局。
叶蓁关闭终端,假肢接口散热孔微微发烫。“我已经封锁所有非认证数据通道,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任何外部请求都需要双重验证。另外,我在主控区加装了临时屏蔽罩,防止远程窃听。”
“很好。”林远说,“我现在回去准备晶体封装。”
“等等。”苏晚突然说。
她走到监控墙前,调出训练场俯视图。画面中,学员们正按照新指令重新布置障碍物,有人搬运模拟墙体,有人检查通讯设备。“你们说他是冲着你和苏璃来的。那如果他不攻这里,而是去训练场呢?”
“训练场没有核心数据。”陆深说。
“但他不知道。”苏晚说,“对他来说,只要是和我们有关的地方,都可能是突破口。而且这里的防御比主楼弱。”
林远看着画面,想起刚才路过时看到的清洁工推车。瓶子磨损严重,标签却是新的。他没多想,但现在回头琢磨,有些不对劲。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不能只盯着主控区。c区配电间、d区训练场、F区备用通道,都要加强巡逻。哪怕只是心理威慑,也要让他觉得无机可乘。”
叶蓁点头。“我会在各区域增加移动巡检频率,每半小时轮换一次岗位。同时关闭非必要照明,制造‘严密防守’的视觉印象。”
“还有。”林远说,“把所有旧设备的电源线拔掉。特别是那些停用的数据接口,不仅要断网,还要断电。他如果真派人潜入,第一步肯定是找供电点。”
“明白。”叶蓁说。
陆深站起身,调整电子义眼参数。“我这就去调试远程侦测模块。城区范围太大,必须提高灵敏度,否则根本抓不住那种短暂信号。”
“别忘了休息。”叶蓁提醒,“你昨晚就没睡。”
“凌晨三点我会哼歌。”陆深说,“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还醒着。”
他说完,拿起外衣离开主控区。
苏晚看了眼时间:二十一点零七分。距离预计行动窗口还有五个小时。
“我去看看学员的状态。”她说。
林远点头。她转身走向地下通道,脚步稳定,但肩线绷得很紧。他知道她在压抑情绪——不是恐惧,而是那种熟悉的、等待战斗来临前的焦灼。
主控区只剩下林远和叶蓁。
“你真的打算用自己的生理数据做伪装?”她问。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林远说,“他知道我最近受过神经污染,也知道我做过治疗。如果档案里完全没有这些痕迹,反而显得假。”
叶蓁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现在的状态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还行。”他说,“头疼,但不影响判断。手有点抖,不过写字没问题。”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剥开扔进嘴里。酸橙味,她一贯喜欢的口味。
“记住,”她说,“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切断连接。别逞强。我们不需要一个殉道者,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诱饵。”
林远扯了下嘴角,算是在笑。
他转身走向出口,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防静电板。经过洗手台时,他停下,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左手虎口,疤痕处皮肤泛白,水流冲击带来细微刺感。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关掉水阀,用毛巾擦干。
回到修复室,他打开个人工作台,调出x-401的技术档案。晶体编号、能量值、编码格式、波动频率……每一项数据都被重新标注。他开始修改元信息,将原始标记替换为“L.Y.-pRIVAtE-bAcKUp-V3”,并在描述栏填入“术后恢复期神经稳定性监测记录”。
接着,他接入模拟终端,导入一段真实的脑电图数据——正是他治疗当天的波形图。又加入心跳变异率、瞳孔收缩频率、痛觉反馈延迟等参数。这些数据混杂在一起,形成一份看似详尽的私人医学档案。
最后,他将x-401放入特制封装盒,外部贴上防伪标签,写上“严禁未经授权读取”。盒子侧面留有一个标准读取接口,表面镀层做了轻微氧化处理,看起来像是长期存放所致。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时间:二十二点四十三分。
距离行动窗口还有两个小时十七分钟。
他把封装盒放进随身包,关掉工作台电源。起身时,顺手摸了下眼镜框。镜腿上的“m-0729”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他没多看,转身走出修复室。
走廊灯光均匀明亮,空气沉静。他穿过通道,朝主控区走去。叶蓁还在那里,终端屏幕亮着,防御系统调度进度条已推进至百分之八十二。
“我弄好了。”他说。
她抬头,“放哪儿?”
“交给你处理沙箱接入。”林远说,“我只负责造出来,不碰后续流程。”
她伸手接过包,打开检查了一遍封装盒,点点头。“我会在零点准时接入模拟环境。信号伪装成从你办公室终端流出,路径经过三次跳转,模拟远程备份过程。”
“好。”林远说。
他站在数据台前,看着城市网络图上的红点仍在闪烁。那些未爆的雷,还在等待引爆的时机。
他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落下了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