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冬天过去了。
都城的冬天不算冷，至少比落云镇暖和。
但今年的冬天很长，长到沈珩觉得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春天来了。
柳树抽了芽，桃花开了，都城护城河边的草地绿了一片。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缩了一整个冬天的人终于出来了。
沈珩在吏部度过了整个冬天。
冬天没什么大事，以粮换地的方案在推进，张谦派了专人去和砺国谈判。
砺国的国君拖了两个月，最后还是签了。三十里地换了两万石粮食。
离国在换来的土地上开始修城墙。
沈珩的工作是整理考功司的档案，枯燥、重复、没有成就感。但他不急。
他清楚，在朝堂上，安静的时候往往是在酝酿大事。
今天，大事来了。
早朝。
沈珩没有上朝的资格。但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吏部都在议论。
凌国向离国提出联姻。
礼部尚书在朝会上呈上了一份国书——凌国的国书。
国书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但客气的话里面藏着不客气的要求：凌国太子年方二十五，尚未婚配，
闻离国王室有公主贤淑，愿结秦晋之好。
翻译成人话就是：把你女儿嫁给我儿子。
朝堂上的反应分成了几派。
陈伯庸赞成。他的理由很直接——凌国是当前霸主，得罪不起。
联姻可以缓解两国关系，给离国争取时间。
他说：“凌国吞并砺国只是时间问题。砺国一倒，凌国南下。
离国需要凌国不在这个时候对离国动手。联姻是最好的缓冲。”
陈伯庸说完，朝堂上有不少官员点头。
这些官员大多是世族出身，他们的家业在离国，凌国打过来，
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联姻能拖延时间，拖延时间就是保命。
太子没有表态。他坐在东宫的位置上，表情平静。
但沈珩后来听说，太子在散朝之后对赵平说了一句话：联姻？
离王有几个女儿能嫁？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太子在算。
算离王会选谁，算联姻对自己的影响，算这里面有没有他可以利用的机会。
兵部尚书反对。
他的理由也很直接——凌国正在打砺国，这个时候联姻等于告诉天下人，
离国怕了凌国。离国是大国，大国不应该用女儿来换和平。
但兵部尚书的话没有多少人附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离国打不过凌国。
大国不大国，战场上打的。
张谦不表态。但他眉心微紧，沈珩认识张谦这么久，知道他皱眉意味着不赞成。
张谦不想离国和凌国走得太近。
联姻意味着两国关系缓和，关系缓和意味着离国对凌国的警惕会降低。
警惕降低意味着——危险。
离王听完各方意见，说了一句话：“此事容朕考虑。退朝。”
散朝后。
张谦在相国府的书房里等沈珩。
沈珩到的时候，张谦正在看一份地图——砺国边境的地图。
三十里新地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坐。”
沈珩坐下。
“凌国联姻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张谦放下地图，看向沈珩。
去年冬天，凌国宫廷里有一个侍妾因为端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被凌国太子用茶杯砸破了头。
张谦没开口。
“如果联姻成功，嫁过去的公主就是去送死。
”沈珩说，“但凌国是霸主，离王不能直接拒绝——那等于宣战。”
“离王在犹豫。”张谦说，“他不想牺牲公主，但也不想得罪凌国。
他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沈珩没有接话，他在想，离王有五个女儿。
大公主嫁给了砺国的一个将军，二公主早夭，三公主嫁给了离国的一个世族，
四公主和五公主年纪还小。
能嫁的——
他想到了一个人，但他没有说出来。
张谦看了沈珩一眼，他明白沈珩在想什么。
“离王能嫁的公主，不多。”张谦说。
他的语气很平，但沈珩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张谦也在想同一个人。
苏婉。
离王第五女。母亲是已故的淑妃柳氏，出身低微，没有母族撑腰。
在宫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二十三岁，年纪合适。
嫁出去不会引起政治波动——因为她不重要。
“但人都知道——”他没有说完。
一个不重要的人，被选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沈珩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相国，我回去想想。”
张谦点了点头。“想好了来找我。”
下午。
药材铺。
沈珩下班后来药材铺。
推门进去，一股药香扑面——当归、黄芪、白术，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渊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韩三在旁边帮忙，把一包包药材按种类分好，
码在架子上。
“来了？
”陆渊抬头笑了笑，“正好，帮我看看这批人参——从辽东运来的，品相”
沈珩走过去，拿起一根人参看了看。
人参的须根完整，颜色微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好货。”
“辽东那边的朋友寄过来的。
”陆渊把人参放回盒子里，“说是今年冬天采的，存了一整个冬天，药性更足。
”
沈珩在柜台旁边坐下来，陆渊给他倒了一碗茶。
“凌国联姻的事，你听说了？”沈珩问。
“听说了。”陆渊擦了擦手，在沈珩对面坐下，“街上都在传。
凌国太子要娶离国的公主。”他顿了一下，“脾气暴躁，打人。
嫁过去不是享福，是受罪。”
沈珩端着茶碗，没有喝。
“离王不会不知道凌国太子的名声。”陆渊说，“但他需要权衡。
得罪凌国的代价可能更大。”
“做生意的时候，”陆渊突然说，“如果对方提出了一个你不想接受的条件，
你会怎么做？”
沈珩抬起头。
“找替代方案。”陆渊说，“不一定要答应，也不一定要拒绝。
找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第三条路。”
沈珩心里一动。第三条路——他在砺国外交的时候用过这个思路。
以粮换地，就是第三条路。不打仗，也不退让，用粮食换土地。
但联姻和外交不同。外交是利益博弈，联姻涉及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陆渊看出了沈珩的心事，他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酒坛子。
“别想太多。离王还没做决定呢。”
他给沈珩倒了一碗酒。
酒是去年冬天酿的，用都城郊外的泉水，加了枸杞和红枣。
喝起来有一点甜，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
沈珩喝了一口酒。
他看着药材铺的门口，门口的帘子被风吹起来，露出外面的一小片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
第三条路。
他心里在转。
当天，苏婉的寝宫。
寝宫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棵梅花树，枝干苍劲，花瓣洁白。
画是苏婉自己画的，十五岁那年，她被送到砺国之前画的。
她把画带去了砺国，又带了回来。画已经有些泛黄了，但梅花的颜色还是白的。
三年砺国，苏婉很少提起那三年的事。
小翠问过一次，苏婉只说了一句话：“活着回来了，就够了。”
小翠没有再问。但她在苏婉的枕头底下发现过一样东西——一块手帕。
手帕上绣着一朵梅花，手帕的边角磨破了，针脚也有些歪——不是苏婉绣的，
是别人绣的。苏婉从来没有解释过这块手帕是谁的。
苏婉坐在案前。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些信息。
张谦，新相国。不赞成联姻，但不会公开反对。可以争取。
陈伯庸，赞成联姻。他的利益和凌国有关，不能指望他帮忙。
太子，态度不明。但他和离王之间有矛盾，可以利用。
离王，最终决策者。他不想牺牲公主，但也不想得罪凌国。他在找一个平衡点。
沈珩。
苏婉的笔停在“沈珩”这个名字上。
她在吏部见过沈珩几次。
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岁，穿着吏部的官服，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看起来不起眼。
但她知道这个人做了什么——水利方案、砺国外交、赈灾案。
三桩大事，桩桩都在帮离王。
而且他做事的方式很特别——不站队，不拉帮结派，不讨好任何人。
他只是做事。
苏婉在沈珩的名字后面写了一句话。
也许，他可以帮忙。
她放下笔，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是春天的夜。
虫鸣声从宫墙外面传进来——蟋蟀、蝈蝈，还有不清楚什么虫子的叫声。
月光照在窗台上，银白色的。
苏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宫墙——高高的、灰色的宫墙。
她在这面宫墙后面住了二十多年。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她突然觉得这面墙很压抑。
小翠从外面走进来。小翠是苏婉的贴身宫女，十八岁，圆脸，爱笑。
“殿下，还没睡？”
“睡不着。”
小翠走过来，给苏婉倒了一杯水。
“殿下，听说凌国要娶一位公主。宫里都在猜，会是谁。”
苏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猜什么猜。”她说，声音轻。
小翠看向苏婉的脸。苏婉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
小翠认识苏婉三年了，她知道苏婉越平静，心里越不平静。
“殿下……”
没事，“苏婉把水杯放下，”睡吧，明天还有事。
小翠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寝宫里又只剩下苏婉一个人。
她回到桌前，盯着那张纸。看着“沈珩”两个字后面的那句话。
也许，他可以帮忙。
她把纸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如果离王决定答应联姻，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牺牲品”。
她没有母族撑腰，没有朝中关系，没有人会为她说话。
但她不会坐以待毙。
她在砺国做了三年质子。三年里，她学会了在绝境中找活路。
砺国的冬天比离国冷十倍，砺国的食物比离国差十倍，
砺国的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货物。
她都熬过来了。
这次也一样。
她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不能等。要主动。”
*（第2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