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高频电流声撕裂了A市上空的寂静。
巨大的黑白像素雪花点像是一场没有温度的暴雨，从天际倾泻而下。原本伪装得完美无缺的湛蓝天幕，此刻被硬生生切割成一块块诡异的几何图形。透过那些不断跳动的乱码裂缝，冰冷庞大的机械电子管和纵横交错的数据线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城市上空。
阳光被斑驳的代码切断，在柏油马路上投下光怪陆离的残影。
沙盒世界维持表象的最后一道防火墙，彻底崩塌了。这座被精心圈养的数字监狱，终于向里面浑然不觉的囚徒们，露出了它荒诞且残酷的底色。
“砰——哐当！”
十字路口，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
交通信号灯的指示牌变成了疯狂闪烁的“ERRoR”红字。几辆失控的轿车狠狠撞在安全岛的石墩上，车前盖向上翻折，冒出浓烈的黑烟。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混合着汽油味，在空气中迅速蔓延。
街头陷入了末日般的恐慌。
穿着高定西装的财阀权贵，提着公文包的通勤白领，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蔬菜的大妈。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他们僵立在街头，名牌皮包掉进积水的臭水沟里也毫无察觉。手机屏幕上全是一排排无法识别的绿色代码，怎么滑动都没有反应。
“天……天怎么漏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指着头顶那根粗壮得犹如山脉般的机械电子管，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柏油马路上。三观与信仰的崩塌，远比单纯的物理毁灭更摧毁人的理智。尖叫声、哭嚎声，瞬间淹没了整个街区。
市中心在建大厦的废墟出口处，一双黑色的马丁靴稳稳踩过一块散发着微光的代码残骸。
“咔哒。”
硬底靴跟碾碎了晶体，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黎野牵着霍渊的手，顺着塌陷的钢筋水泥斜坡，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地面。
周围是毁天灭地的混乱景象，逃难的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他们身旁擦肩而过。但黎野的步调却异常平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她黑色风衣的下摆沾了些许水泥灰尘，在气流中轻轻翻飞。
霍渊落后她半步。
男人脑神经被代码强行撕裂的剧痛已经逐渐消退，但那种刻在骨髓里的分离焦虑却在此时成倍放大。他冷硬的下颌线紧紧绷着，宽大粗糙的手掌将黎野的手腕攥得极紧，手指甚至在微微发颤。
他大拇指的指腹贴着她的脉搏，一次又一次地用力刮擦，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弄疼她的方式，才能确认她还真真实实地存在于这片正在崩溃的空间里。
黎野没有甩开他的手。
她抬起空着的左手，随意地拍了拍风衣衣摆上的白灰。
视线越过惊恐的人群，前方不远处的街角，一辆卖热狗的移动餐车被半空中掉落的一块巨大的“白云贴图”砸了个正着。
那块贴图就像是一张没有厚度的半透明塑料板，把餐车的顶棚砸瘪了一半。摊主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逃命去了。
黎野舌尖抵了抵上颚，径直朝着热狗摊走了过去。
霍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暗红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疯狂乱窜的人类，周身的低气压将几个试图靠近的逃难者硬生生逼退了三米远。
走到餐车前。
黎野单手掀开那个没有被砸坏的保温玻璃箱盖。
一股烤肠油脂混合着番茄酱的热气飘了出来。她抽了两张用来包装的防油纸，自然地从加热滚轴上夹起两根还冒着热气的热狗。
她转过身，将其中一根递给霍渊。
霍渊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但他连看都没看手里的食物一眼。他的目光像焊死在了黎野的脸上，从她眉眼的轮廓，一寸寸扫过她的鼻尖、嘴唇。
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在乎她。
黎野咬了一口热狗，烤肠外皮发出“咔嚓”的脆响，肉汁在口腔里溢出。
她一边咀嚼着，一边微微仰起头。
清冷的眸光穿透了空气中弥漫的灰尘，静静地注视着那如同故障艺术般的苍穹。黑白像素块在天际不断闪烁跳跃，巨大的机械管道投下冰冷的阴影。
“味道还行，就是黄芥末挤得有点多。”
黎野咽下嘴里的食物，嘴角缓缓扯起一个慵懒的弧度。
她这辈子看惯了高维宇宙里那些精致完美、却透着虚伪算计的星云景观。相比之下，眼前这种满目疮痍、暴露了底牌的真实，反倒让她觉得顺眼许多。
“这破世界的贴图终于掉了。”
黎野单手拿着热狗，语气里透出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匪气，“这种赛博朋克的废土风，可比之前那假的要死的蓝天白云好看多了。”
霍渊根本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他的心跳在这座城市的混乱中，越跳越快，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因为沙盒底层逻辑的彻底崩坏，周围的环境开始出现高频的物理报错。
旁边路灯的光晕开始一卡一卡地闪烁，几只飞过半空的鸽子像掉帧的电影画面一样，悬停在了半空中。就连几米外一个正在奔跑的男人，左半边身体也突然变成了绿色的马赛克，动作僵硬地重复着奔跑的姿势，却无法前进半寸。
一阵微弱的空间乱流扫过街道。
黎野正准备咬下第二口热狗。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她拿着防油纸的右手边缘，连同风衣的袖口，突然产生了一瞬诡异的半透明闪烁。
就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出现了零点一秒的虚化。
“你干什么？”
黎野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右手手腕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感。她手里的热狗差点掉在地上，眉头微蹙，低头看向身前的男人。
那一瞬间的虚化闪烁，彻底刺穿了霍渊紧绷到极限的理智神经。
他眼眶猩红，极度缺乏安全感地猛然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残破的黑色真丝领带。男人高大的身躯直接半跪在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他将领带的一头死死缠绕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而另一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拒绝的偏执，蛮横地绕在了黎野纤细的手腕上。他粗糙的手指剧烈地发着颤，在那柔软的真丝布料上，连续打了三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