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雪沫子,刀片一样刮在落马坡的阵前。
空地中央,两道人影像是两头拼命的野兽,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声。
林山河手里那把带着刺刀的三八大盖,结结实实地架住了鬼冢正雄劈下来的武士刀。巨大的力道顺着枪杆子传下来,震得林山河虎口一阵发麻,伤口崩裂,血水顺着手腕子直往下淌。
“林山河!大日本皇军是不可战胜的!”鬼冢正雄双手握刀,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蹦得老高,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扭曲狰狞,他死死地压着刀刃,试图把林山河的刺刀压下去。
“去你娘的皇军!”
林山河咬碎了钢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吼。他根本不按什么套路出牌,身子猛地往下一矮,卸掉鬼冢正雄刀上的力道,紧接着右腿像是一条钢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扫在鬼冢正雄的膝盖窝上。
鬼冢正雄闷哼一声,身子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雪地里。但他毕竟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剑道高手,顺势一个前滚翻,手里的武士刀贴着地面横扫而出,直奔林山河的脚踝。
林山河猛地向后一跃,躲过这致命的一刀,可小腿肚子还是被刀尖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棉裤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这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汉子,这点皮肉伤,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老狗,三年前苍云岭的火,今天老子让你拿命来还!”
林山河根本不给鬼冢正雄喘息的机会,双手端着带刺刀的步枪,像是一头发狂的猛虎,合身扑了上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要命的白刃战。突刺、格挡、横扫。林山河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他完全放弃了防守,你砍我一刀,老子就算拼着掉块肉,也得在你身上扎个窟窿!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地把鬼冢正雄这个自诩高贵的武士给逼到了绝路。
“噗!”
林山河拼着左边肩膀挨了鬼冢正雄一刀,手里的刺刀顺势往上一挑,直接扎穿了鬼冢正雄的右边大腿。
“啊——!”鬼冢正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武士刀差点脱手。
林山河拔出刺刀,正准备顺势一枪托砸碎这老畜生的脑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
“保护大佐!”
十几个戴着防毒面具、穿着特种作战服的日军死士,像是一群疯狗一样从侧面扑了上来。他们根本不管林山河手里的刺刀,直接用身体撞向林山河。
林山河一连捅穿了两个鬼子的胸膛,但第三个鬼子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大腿,第四个鬼子拉燃了手里的烟雾弹。
“嗤——”
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在阵前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快!带大佐走!”
几个死士趁着烟雾的掩护,硬生生地把大腿喷血的鬼冢正雄拽上了一匹没有受伤的军马,狠狠地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林山河!我还会回来的!我绝不会输给你这个泥腿子!”烟雾中,传来了鬼冢正雄气急败坏、又带着几分惊恐的嘶吼。
马蹄声杂乱地响起,朝着清水镇的方向疯狂逃窜。
“娘的!别让他跑了!”
林山河一脚踹开死死抱着自己的鬼子尸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想要追,可腿上的伤加上大半个月的体力透支,让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支从秃头山冲下来的抗日游击骑兵,终于杀透了重围,冲到了破庙的阵前。
带头的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蒙古大汉,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的黑色大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大汉翻身下马,手里提着还在往下滴血的马刀,大步走到林山河面前,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哪位是林山河林团长?”络腮胡子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北口音,大声问道。
“俺就是。兄弟,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林山河喘着粗气,抱了抱拳。
“哈哈!自家人客气啥!俺是绥远骑兵游击大队的大队长,巴根!咱们收到八路军总部的加急电报,星夜兼程赶了三百里路,总算没来晚!”巴根爽朗地大笑,用力拍了拍林山河的肩膀。
林山河看着眼前这群彪悍的骑兵,再看看周围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狼狈逃窜的日伪军,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团比烈火还要炽热的光芒。
这大半个月来,他们被鬼冢正雄像撵狗一样在太行山里到处跑。吃树皮,喝脏水,冻死、饿死、炸死了那么多弟兄。连雷豹都丢了一条胳膊,安田也死在了阵前。
这口恶气,憋在孤狼团每一个人的心口窝里,憋得心脏都快炸了!
现在,包围圈破了。鬼冢正雄逃了。小鬼子的军心,彻底散了!
林山河转过身,看着破庙阵地上,那些慢慢站起来的、浑身是血的孤狼团残兵。
泥鳅端着冲锋枪,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眼神已经变得像狼一样凶狠。
小虎死死地攥着那把老套筒,牙齿咬得咯嘣直响。
二连长拖着一条伤腿,用步枪当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掩体前面。
地窖里,那些还能走动的轻伤员,也互相搀扶着爬了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砖头、木棍,甚至是缴获来的半截刺刀。
一百多号残兵,此刻爆发出了一股让满天风雪都为之避让的恐怖杀气。
“弟兄们。”
林山河的声音不大,但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却像是战鼓一样轰鸣。
“这半个月,咱们受够了窝囊气。咱们的血快流干了,咱们的眼泪也流干了。”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带血刺刀直指那些正在漫山遍野逃窜的日伪军。
“现在,该轮到这帮狗杂种还债了!”
“号兵!给老子吹冲锋号!”
“滴滴答滴滴——!滴滴答滴滴——!”
嘹亮、激昂、带着无尽怒火和悲愤的冲锋号,在落马坡的山谷上空,撕裂了重重阴霾,响彻云霄!
“杀——!!!”
被压抑了整整半个月的怒火,在这一刻,犹如沉睡的火山突然喷发,倾泻而出!
孤狼团全线反击!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复仇!
泥鳅端着美式汤姆逊冲锋枪,跑得比谁都快。他看到一队想要顺着山沟溜走的伪军,二话不说,直接一梭子子弹扫了过去。
“爷爷饶命!八路爷爷饶命啊!”几十个伪军吓得直接扔了枪,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饶你大爷!你们给小鬼子当狗,拿刺刀逼着老乡的时候,想过饶命吗!”泥鳅红着眼,上去一脚踹翻一个伪军军官,手里的冲锋枪顶在他的脑门上,恨不得一枪崩了他。
“泥鳅!留活口,绑了!让老乡们自己处置他们!”后面的宋远政委大喊一声。
而在另一边,巴根的骑兵大队配合着孤狼团的步兵,展开了漫山遍野的追杀。
“驾!”
骑兵们挥舞着马刀,像是一阵黑色的旋风,死死地咬在日军的屁股后头。那些在雪地里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鬼子兵,惊恐地回头开枪,却往往还没等拉开枪栓,就被飞驰而来的马刀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
兵败如山倒。
鬼冢正雄的撤退,带走了日军最后一点主心骨。安田健二的绝命喊话,彻底瓦解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现在的骷髅联队,不再是那支在热带雨林里不可一世的王牌,而是一群丧家之犬。
林山河带着突击队,一口气追出了十里地。
“团长!前面是小王庄据点!鬼子的一个中队退进去了,把门闭死了!”小虎从前面侦察回来,大声汇报道。
“闭门?老子今天就把他的门板给卸了!”
林山河走到队伍前面,一把拿过一根缴获来的巴祖卡火箭筒。
他扛着火箭筒,大步流星地走到距离炮楼不到百米的地方。炮楼上的鬼子机枪还没来得及扫射,林山河就已经扣动了扳机。
“轰隆——!”
一发带着尾焰的火箭弹,精准无误地顺着炮楼的射击孔钻了进去。
在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中,这座坚固的砖石炮楼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从中间炸成了两截。里面的十几个鬼子连同那挺重机枪,瞬间被炸成了焦炭。
“冲进去!一个不留!”
战士们嗷嗷叫着冲进小王庄据点。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据点里升起了一面缴获来的膏药旗,然后被泥鳅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第一个据点,收复!
这只是一个开始。
孤狼团的这股子邪火,一旦烧起来,那就是燎原之势。
中午时分,八路军386旅的新编团也从外围突破了日军那虚有其表的封锁线,与孤狼团顺利会师。
“老林!你小子还活着!”新编团的张团长一见面,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狠狠地捶了林山河一拳。
“老张,废话少说。借俺点弹药,俺今天要让这方圆百里,再也看不见一个小鬼子的王八壳子!”林山河咬着牙说道。
“没问题!咱们合兵一处,干他娘的!”张团长也是个暴脾气,大手一挥。
两支主力部队,加上巴根的骑兵,汇聚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下午两点,收复黑风口炮楼。守军在看到漫山遍野的八路军和骑兵后,直接竖起了白旗。
下午四点,攻克大沙河沿岸的三个连环据点。小虎趴在制高点上,手里的老套筒弹无虚发,硬生生地把鬼子的五个机枪手全给点了名,掩护着突击队炸开了大门。
傍晚时分,大军兵临清水镇。
这个曾经重兵把守的日军大本营,如今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鬼冢正雄在逃跑时,为了掩盖自己仓库里的空城计,已经提前炸毁了一部分建筑。镇子里浓烟滚滚。
“包围清水镇!别让里面的王八蛋跑了!”
林山河带着人冲进镇子。残存的几十个鬼子还想依托镇子里的民房打巷战,但在孤狼团那不要命的冲锋枪扫射和手榴弹的狂轰滥炸下,不到半个时辰,枪声就彻底平息了。
一天之内,连克七个据点!
这在整个太行山的抗战史上,都算得上是一个奇迹。
鬼冢正雄费尽心机布下的大网,不仅从内部彻底塌了,反而被孤狼团借着这股子绝地反击的气势,把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封锁线给撕了个粉碎。
残阳如血。
晚霞把太行山的积雪染成了一片悲壮的暗红色。
清水镇的镇口,孤狼团的战士们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
大伙儿太累了。打完了这发了疯的一仗,那股子靠仇恨和肾上腺素撑着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有人靠着半截土墙,手里还死死地抱着枪,却已经打起了呼噜。
有人从缴获的鬼子仓库里翻出了几大袋子白面和大米,伙夫们赶紧架起大锅。不一会儿,浓郁的饭香味儿飘满了整个镇子。
“吃!都多吃点!今天咱们敞开了造!”二连长端着一满碗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还盖着一大块缴获来的牛肉罐头肉,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二连长,你哭啥?”泥鳅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问。
“俺想起了大柱子,想起了老磨坊牺牲的那些弟兄。他们要是能挺到今天,吃上一口这白米饭该多好……”二连长抹着眼泪,把碗里最好的一块肉,轻轻地倒在了旁边空着的雪地上,算是祭奠死去的兄弟。
这一举动,让周围那些正狼吞虎咽的汉子们,也都红了眼圈。大家默默地掰下一块馒头,或者夹起一块肉,放在面前的冻土上。
胜利了。可是这胜利,是拿多少兄弟的命,拿多少老乡的血换来的啊。
破庙里的伤员和沈秋,已经被安全转移到了清水镇里一处完好的大宅院里。缴获的日军药品和干净的纱布,终于让这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汉子们保住了命。
雷豹还在昏迷中,但他苍白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林山河没有吃饭。
他头上裹着纱布,一瘸一拐地走在清水镇那条布满弹坑的青石板街道上。
他来到了清水镇最中央、那座被炸了一半的日军联队指挥所门前。
这里,是鬼冢正雄曾经发号施令的地方。
宋远政委正带着几个干事在里面清理缴获的日军文件,看到林山河进来,宋远的脸色却显得有些古怪,甚至透着几分凝重。
“老林,你来了。”宋远放下手里的一叠纸,推了推眼镜。
“咋了?打了这么大个胜仗,你这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发现啥了?”林山河走到桌前,掏出空烟袋锅子咬在嘴里。
宋远没有回答,而是从桌子上那堆杂乱的文件里,抽出一张有些烧焦发黄的地图,还有一封刚刚破译出来的日军内部加急电报。
“鬼冢正雄,没有带着残部往太原方向撤退。”宋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没回太原?那他这丧家之犬能去哪儿?总不能钻地缝里去了吧。”林山河冷笑一声。
宋远把那张地图摊开在林山河面前,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骷髅头的地方,重重地点了两下。
“他带着最后的三百多个死忠特种兵,往西北方向去了。”
林山河顺着宋远的手指看去。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片地形。那是一个像个倒扣的漏斗一样的山谷,地势险恶到了极点。
“鬼哭峡?”林山河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去那兔子都不拉屎的绝地干啥?”
“老林,你看这个。”宋远把那封电报递给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有些发抖。
“咱们收复据点的时候,抓了一个还没来得及自杀的日军机要员。他交代了鬼冢正雄最后的疯狂计划。”
“鬼哭峡的上游,是拦水坝。那是为了防止黄河汛期泛滥,民国初年修的最大的蓄水大坝。大坝的下游,就是咱们太行军区的三大兵站,还有几十万正在往平原转移的老百姓和伤员。”
宋远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手脚冰凉。
“电报上说。鬼冢正雄在那座大坝的承重墙里,秘密埋下了整整十吨的高爆炸药。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既然困不死咱们,他就要炸了大坝!”
轰!
林山河的脑子里,像是有十万道炸雷同时劈下,震得他连站都站不稳,一把扶住了桌子边缘。
“炸坝……十吨炸药……”
林山河的脸色瞬间惨白,那双刚刚还透着胜利喜悦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骇。
如果那大坝被炸毁,亿万吨的黄河水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从鬼哭峡一泻千里。
整个下游的平原,不管是八路军的兵站,还是几十万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全部会被这滔天的洪流吞没,化作一片泽国,鸡犬不留!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要让这方圆几百里,彻底变成人间地狱,亡国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