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林顿太太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步履蹒跚地迎上来,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丹尼的小臂。
“快进来,快进来,刚出炉的苹果派,没加甘草,这次全是肉桂粉。”
屋子里暖烘烘的,空气中飘浮着黄油和焦糖的甜香。
老太太切了一块厚得离谱的派放在丹尼面前,又颤巍巍地倒红茶。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膝盖又疼了,隔壁的猫又来偷吃猫粮,丹尼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声。
“对了,孩子。”哈林顿太太突然停下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个事儿。大概在丢东西的前两天,有个年轻人来过。”
丹尼叉起一块苹果派送进嘴里:“推销员?”
“不,他说他是做社区民意调查的。”老太太回忆着,“长得挺斯文,白白净净,穿着格子衬衫,笑起来还有个酒窝。”
“他问得可细了,问我平时几点去买菜,家里还有什么人,甚至还问我有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纪念品,说是要统计……什么文化遗产。”
丹尼咀嚼的动作一顿。
文化遗产?统计到居民家里的保险柜位置去了?
“您让他进来了?”
“就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进客厅。”哈林顿太太想了想,又补充道。
“那小伙子身上有股挺特别的味道,像是薰衣草,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有点刺鼻。”
丹尼放下叉子,眼神沉了下来:“是不是像薰衣草混着机油味?那种修车铺里常见的味道。”
哈林顿太太一拍大腿:“对!就是那个味儿!我还纳闷呢,怎么现在的年轻人喷香水还混着汽油味。”
上次勘查现场,丹尼就在现场闻到过这股味道。看来就是这个家伙留下的“签名”。
这不是什么民意调查,这是精准的筛选和踩点。
那个混蛋披着合法的外衣,专门挑选独居、缺乏防备能力、且有收藏癖好的老人下手。
离开哈林顿太太家,丹尼立刻让马克联系分局查询近期是否有合法的社区调查活动。
马克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挂断后骂了一句脏话。
“狗屁的文化遗产统计,市政厅那帮官僚连路灯坏了都要修半年,哪有闲工夫搞这个。根本没有这回事。”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下午,对讲机里传来调度中心的通报:临近的维图特社区发生入室盗窃。
受害者是七十岁的退伍老兵,老乔治。
丹尼一直关注着这附近的情况,和马克赶往了现场。
警车刚停稳,丹尼就听到了愤怒的咆哮声。
老乔治,这个曾在越南丛林里摸爬滚打过的硬汉,此刻正挥舞着那根胡桃木拐杖,对着两个已经过来做笔录的警员大吼。
“我在泥坑里趴了三天三夜才换回来的勋章!那是我的命!你们这群只会填表格、喝咖啡的废物!”
老乔治脸红脖子粗,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唾沫星子喷了对面的警探一脸。
那两个警员一脸无奈,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这种没有暴力入侵痕迹、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的“三无”案件,在纽约每天发生几十起,最后的归宿大多是档案室最底层的纸箱。
“先生,请您冷静,我们会立案……”
“立案?立个屁!”老乔治气得浑身发抖,“我就去趟超市买包烟的功夫,回来全没了!门锁都没坏!那是专业的!”
丹尼没说话,默默越过争吵的人群,走到客厅中央。
他微微仰头,鼻翼轻颤。闻香术发动,瞬间将空气中的气味分子层层剥离。
老人的劣质烟草味、陈旧地毯散发出的霉味、警员身上的咖啡味……
还有,那一缕极淡的,薰衣草夹杂着工业机油的味道。
“又是他。”丹尼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
他看向那面空荡荡的荣誉墙,原本挂着勋章的地方只剩下几个钉孔。老乔治还在那边骂娘,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哽咽。
对于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被偷走的不仅仅是几块金属,而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们仅剩的尊严。
专门挑这种无力反抗的老人下手,这不仅是盗窃,这是在践踏。
“马克。”丹尼转身往外走,顺手压低了帽檐。
“怎么?有发现?”
马克朝那两个还在做笔录的警员偏了偏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快步跟上已经拉开车门的丹尼。
车门刚关上,丹尼就降下了副驾驶的车窗,冷风灌进来,他微微侧头,鼻翼极快地抽动了两下。
“味道还没散,应该还没有走远,我们去找到他!”
马克一听这话,二话不说拧动钥匙,警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往哪追?”马克的手已经搭在了档位上,随时准备弹射起步。
“前面路口右转。”丹尼闭着眼。
脑海中那个薰衣草味分子正在空气中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轨迹,虽然被路边的尾气和垃圾桶的酸臭味冲淡了不少,但仍旧在他的嗅觉雷达里。
马克猛地一脚油门,老旧的维多利亚皇冠警车发出一声惨叫,轮胎摩擦地面卷起一阵青烟,猛地窜了出去。
马克将方向盘打得飞快,警车在车流中像条泥鳅一样穿梭。
“左转,进巷子。”
“那是单行道!”
“右转,直走!”
警车像头失控的犀牛,在皇后区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丹尼闭着眼,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左右摇摆,像个坏掉的节拍器。
那股味道就像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在充满尾气、垃圾腐臭和廉价香水的城市空气中忽上忽下。
“前面是地铁口,人太多了!”马克吼道,脚下却还在轰油门。
“停!”
丹尼猛地睁眼,一声低喝。
嘎吱——!
刹车片发出凄厉的尖啸,警车在离地铁站入口不到五米的地方死死钉住,轮胎在路上拖出两条焦黑的印记。
丹尼迅速推门下车,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正值下班高峰期,无数汗臭味、路边摊的炸鸡味、加上地铁通风口涌出的陈腐气息,瞬间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
那缕独特的薰衣草机油味,在这里被彻底绞碎,吞没。
丹尼鼻翼剧烈收缩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怎么样?往哪跑了?”马克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神色匆匆的路人。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