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那点风雨,他多少知道个影子。
自己手底下的万SJ,还有侯亮平,都给督导组叫去问过话了。
别的,他两眼一摸黑,屁都不知道。
毕竟督导组主要跟省公安厅对接。
那一片不是他的地盘,胳膊伸不进去。
侯亮平和万SJ到底撂没撂,这他就拿不准了。
他也懒得费心思琢磨。
大限临头各自逃,混了这么多年官场,这个理儿他能不懂吗。
懂归懂,他心里更明白,不管那俩说不说,自己这台车都翻定了。
所以这段日子,他身上那股颓劲儿压都压不住。
混到他这把椅子,上面想查你,眼下的破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到了这级别,谁上头还没个遮阴的大树。
可如今这局面,上头肯替他说话的人全缩回去了。
沙瑞金背后的那些关系,也没人愿意伸手搅这趟浑水。
说白了,打从祁同伟把东西递上去那刻起,他的路就走到头了。
“祁同伟!”
田国富憋在屋里,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声嘶吼。
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悔得肠子发青。
当初干嘛非得跟祁同伟过不去,要是不去招惹他,后面哪来这么多崩塌的事。
他更恨自己,鬼迷了心窍跑来汉东。
本还想捞个功,哪承想一脚踩进烂泥塘,弄成这副模样。
汉东这池子水,深得能淹死人,他压根玩不转。
倒了赵立春又怎样,本地这帮人的势力硬得跟铁桶似的。
不是他田国富没能耐,是祁同伟背后那几尊大佛太压人了。
上面掰腕子,人家赢了。
他现在就剩下一条路,洗干净脖子等着。
祁同伟那边的人,就没打算留活口。
田国富干瞪着满是血丝的眼,长叹一口气,声音像破了的风箱。
燕都那头。
沈长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材料翻完最后一页,眼睛里像过了一道电。
他抓起电话,直接拨给了胡副布长。
“布长您好!”
铃才响一下,胡副布长就把电话抄起来了。
沈长应了一声。
“老胡,这回的活儿干得不赖。”
胡副布长腰板一挺,连连点头应承。
“都分内的事,全仰仗您的指挥。”
沈长乐了。
“少来这套虚的,你们那头眼下什么情况,说道说道。”
胡副布长清了清嗓子。
“汉东这边算是收尾了,没什么大纰漏,该查的人基本都筛过一遍,我们正碰头研究怎么处置这些人。”
“这种事,绝对不能轻拿轻放!要办就得办成铁案,这是底线,听明白没?”
沈长语气发硬。
胡副布长赶紧接话。
“您的意思我一定嚼碎了,完完整整落实到督导组的工作里。”
两人又扯了几句,这才挂了线。
胡副布长搁下电话就叹气。
这些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
田国富身上确实不干净,可这回的风波根本不是查案子那么纯粹。
背后是大人物们在拨算盘。
不过,他半点儿也不替田国富可惜。
全是自找的。
当初想拿捏小林老师,毁人前程那会儿,就该料到有今天这个下场。
他打发人把马琪叫过来。
“布长,您找我?”
马琪敲门进屋。
“嗯,马琪,你们那头,涉事人的处置方案现在鼓捣得怎么样了?”
马琪点头。
“布长,您踏实,一直在准备着。”
胡副布长脑袋点了点。
“那就行,手脚得利索点。田国富那堆材料递上去了,上头随时会拍板动他,咱们得赶在那份处理决定下来前,把这些人的研究敲定。”
“田国富咱们定不了,可这些小虾米的去向,咱们说了还算。”
马琪应声退出去。
胡副布长往椅背上一靠,心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辙。
燕都。
沈长揣着文件袋,人已经进了凌烟阁。
“阁老,这份东西您过过目。”
他把文件递过去。
在座的几个互相看了两眼,眼底都闪着一丝了然的光。
谁都不是二傻子,这事没炸出来前,风向大伙儿就闻着了。
可谁也不想沾。
眼下的棋局真就像沙瑞金说的,沈长往上再迈一步的苗头很足。
各种兆头也都验证了这点。
而且田国富这点脏事,恰好就归沈长那一亩三分地管。
正撞枪口上。
就算想求情,但凡对汉东这盘棋有点耳闻的,都不会开这个口。
这都明刀明枪干起来了,还瞎掺和什么。
前阵子田国富跟沙瑞金一块儿朝祁同伟使绊子,这消息不少人心知肚明。
“嗯,说田国富同志有违法乱纪的行为?”
沈长点头。
“领导,都不是涉嫌了,白纸黑字的证据钉得死死的。”
他上前一步,哗啦翻开一页材料摊平。
“您看这,他伸手搅和汉东大学的人事招录,硬把他侄女塞进去。”
沈长嘴角浮出点笑模样。
“那丫头就是个学艺术的,汉东大学哪年招过艺术生,更何况让她去当教艺术的老师。”
“还有,他栽赃陷害汉东大学一个教员,把人家送进拘留所蹲了十几天。”
“我们摸上来的情况,当时他还叫人去给汉东省京州市局递话,想硬把那老师办成qJ犯,最后实在搜罗不出证据才作罢。”
沈长一口气说完。
“那你这边想怎么料理?”
沈长笑着摆手。
“领导说笑了,我哪敢料理。田国富是汉东省纪委SJ,货真价实的副部大员,这事得你们几位拍板。”
“你是公安的头儿,这案子又从你们手里查实的,有什么想法就说说。”
虽然对方话这么放,沈长可不敢大意。
眼前是权柄最重的几个人之一。
谁敢在这儿胡咧咧。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
“要不,让纪委的同志下去查查?毕竟这沾的是纪律问题,我们公安管得再宽也伸不到这。”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这么办也行,回头我们开会碰一下,会上过了,就让纪委的同志下去。”
“领导英明。”
“好了,我手头还有事,你先回吧。”
两礼拜一晃就过,上头纪委的李SJ亲自带队下来了。
接机的还是沙瑞金。
“沙SJ,有些日子没见了!”
上头来的李SJ一脸笑,和沙瑞金打着哈哈。
沙瑞金两手紧紧握过去。
“李SJ,你好!可不是,这日子一晃就不见了!”
他呵呵笑。
“沙SJ,这趟我们是拎着尚方宝剑下来的,得先跟你透个底。”
李SJ收了笑脸讲正事。
沙瑞金点头。
“我晓得,我代表汉东省委,上头怎么定,我们怎么跟。”
李SJ点头。
“沙SJ,你是汉东的一把手,我打听句,田国富同志平常表现咋样?”
李SJ问。
沙瑞金嗯了声,装模作样地想。
“这同志,能力不拔尖,态度倒还过得去。”
“就是干起活来死板了些,认死理。”
沙瑞金这么评价。
上头的调查组都压到跟前了,他还能不撇清关系。
总不能跟人讲田国富是他沙家帮的吧。
“嗯,我们这回为什么来,你心里应该有数了。”
李SJ讲。
沙瑞金点头。
“知道,唉!真没瞧出来!”
沙瑞金装模作样地惋惜。
那表情看得李SJ心里直乐。
沙瑞金什么德行,他可太清楚了。
接着,沙瑞金看了李SJ一眼。
“就这样,沙SJ,我们得赶紧铺开干了。”
李SJ笑着说。
沙瑞金也不废话,让白秘书给纪委那头挂了电话,叫他们做好接待。
“李SJ,纪委那边我已经安排妥了,叫他们黎副SJ来接你们。”
沙瑞金嘬了口茶说。
李SJ点头。
“行,给你们添麻烦了!”
沙瑞金摆摆手。
“不存在的事。”
没多大功夫,黎副SJ到了,把督导组一行人请上车。
车里头,两人拉着话。
“黎副SJ,最近田国富还正常点卯没?”
李SJ问。
“没,班早就不上了,这阵子都窝在家里。”
黎副SJ回话。
“哦?是他自己不想来,还是别人叫他别来的?”
李SJ脸上露出点揶揄的笑。
“我也闹不清,他跟组织上报的是身子有病,上不了班。”
黎副SJ也笑了笑。
“嗯,不愧是咱们纪委出来的人,这警觉性够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李SJ没客气,直接开了嘲讽。
他们这部门,一旦露脸,那准是要拿人。
田国富被拿下,已经是板上钉钉,没跑了。
这点谁都不用怀疑。
黎副SJ笑了笑,嘴巴闭得严严的。
眼下这关口,说啥都不合适。
编排田国富几句坏话,有落井下石的味道。
替田国富说句好,没准就被人当同党瞅了。
与其这样,不如装哑巴。
李SJ没在意,闭上眼睛养神去了。
车到了汉东省纪委,黎副SJ给督导组安排了住的地儿和办公的屋。
督导组定下日子,第二天审田国富。
现在已经太晚了。
转过天来,督导组跟沙瑞金沟通,叫他把田国富带过来。
沙瑞金当然不想自己露脸,交代黎副SJ去办这事儿。
黎副SJ带上几个纪委的人,直奔田国富家。
自打沙瑞金让田国富歇在家里,他就派了人暗中盯着。
为的就是防着田国富脚底抹油。
不过,田国富打回家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站在田国富家门口,黎副SJ犹豫了那么一下,还是抬手敲了门。
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没一会儿,门开了。
“田SJ。”
黎副SJ虽然是来拿人的,可瞅见田国富这模样,心里不免还是酸了一下。
哪怕他极有可能坐上田国富那把椅子,可到底同僚一场,心里还是有点不落忍。
眼前的田国富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平时那叫一个西装笔挺,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
现在呢,一身皱巴巴的休闲服,头发乱成草窝,胡茬也不知多久没刮了,身上散出烟酒混在一起的呛人味儿。
田国富看见黎副SJ来了,脸上反倒挤出点解脱的苦笑。
这段时间,他熬得太苦了。
“进来坐坐?黎副SJ。”
田国富笑了下。
黎副SJ想了想,叫上两名纪委人员跟着一块儿进了屋。
客厅里乱得下不去脚,酒瓶子东倒西歪,烟灰缸里插满烟把子。
看得出,这段日子,他精神上遭了老罪了。
田国富手忙脚乱归置出个地儿,请黎副SJ和两个下属坐下。
“田SJ...”
看曾经呼风唤雨的领导如今这副落魄样,黎副SJ心里也挺不是味儿。
就算他快顶这缺了,这幕也让人心里发酸。
“别嫌乱,这阵子病着,家没顾上拾掇,随便坐。”
田国富笑着给几人泡了茶。
“上面派你来的?”
田国富笑着问。
黎副SJ一愣,还是点了点头。
“田SJ,上头的督导组到了,专查您的问题,今儿个让您过去接受调查。”
田国富低下头,喉咙里滚出两声笑。
再仰起脸,眼眶里已经转着泪。
这一下,他是真悔了。
要是当初不跟汉大帮过不去,不冲着小林老师伸爪子,这结局压根不会有。
上头督导组都到家门口了,摆明就没打算给他留活路。
见田国富淌了泪,黎副SJ心里也跟着不太好受。
“田SJ,您把心放宽点,没准还有转机呢。”
他出言宽慰。
田国富摇头。
“自个儿造下的孽,没人比我更门儿清,眼前这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他叹口气。
“这就走?”
他看向黎副SJ。
黎副SJ点头。
“督导组一大早就想见您。”
田国富洒脱地笑了。
“行,能不能容我一会儿,我拾掇拾掇。”
黎副SJ点头。
这主他还是能做的。
得给田国富留最后这点脸面。
田国富进了里屋,约摸半小时,又一身西装地走了出来。
这派头,跟他平时没一点两样。
黎副SJ起身,带着田国富往督导组那去。
到了地方,黎副SJ跟田国富重重握了握手。
“田SJ,保重!”
“保重!”
田国富没多言语,跟着督导组的人进了屋子。
屋里头,李SJ已经等着了。
“田SJ,你好!”
李SJ跟田国富握了手,让他坐下。
两人以前也打过照面。
可眼下这局面,李SJ哪敢护着他。
尤其在这又特殊又关键的部门里。
“上回大会开完,对咱们的要求是越来越严了...”
李SJ起了话头。
田国富笑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李SJ下头要吐什么词。
谈话前,先给定个调,后面全绕着这根线转。
这也是他过去常用的手拿把掐的招。
“田SJ,你是汉东省纪委SJ,这个理儿你该比谁都懂。”
李SJ说完,话锋一转,就落到了田国富本人身上。
“你是纪委自家人,咱们当然盼着你平平安安的,可话又说回来,家法国法摆在那。”
“公安那边递上来的情况,你沾了违法乱纪的事,我们今儿就针对这事对你进行问询,希望你配合。”
田国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太清楚了,硬抗,下场只会更难看。
“好,我问你,在小林老师猥亵那桩案子里,是不是你指示京州市委副SJ还有你们第四监察室主任侯亮平,向公安那边施压,要求他们严办的?”
李SJ的脸沉下来,看不出半点喜怒。
田国富点头。
“没错,是我指使的。”
李SJ心里吃了一惊。
他也没料到,田国富认账认得这么脆生。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李SJ追问。
“我侄女看上了那个小林老师,我当时也是急红了眼,心想她得不到,那我帮她毁了也行!”
这话入耳,李SJ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田国富,你好大的胆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