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省长眼瞅就要退了。
这个节骨眼上,他还能拉你一把,已经够意思了。
平时开长委会,老刘基本不吭声。
今天能替你挡这一下,连我都没想到。
高育良笑得合不拢嘴。
嗯,高老师,我心里有数。
光冲今天这档子事儿,我就该好好去谢谢人家。
祁同伟点了点头。
刘副厅长调走那阵子,他就去刘省长家里坐过好几回。
有刘副厅长那层老关系在,俩人聊得还挺投机。
后来刘省长也没少帮他办事。
今天人家又替他出头,不去一趟说不过去。
对啦,你登门的时候,最好别让外人瞧见。
高育良又补了一句。
祁同伟应了一声。
高育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老刘头上顶着退休倒计时,谢归谢,别给人家临走前再沾一身腥。
安稳落地比啥都强。
老师,刘省长那边,我打算缓一阵子再去。
祁同伟盘算着。
这事儿刚闹完,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呢。
现在就跑去找刘省长,沙瑞金那边肯定要多想。
等这阵风彻底刮过去,再悄悄去,才稳妥。
高育良嗯了一声。
同伟啊,你这办事的路数,越来越老到了。
祁同伟哈哈大笑。
那还不是老师您调教得好。
高育良也跟着笑了。
你能爬到这一步,我一点不意外。
我手底下出去的学生,属你拔尖。
陈海那小子,倒是满肚子热情,可玩起政治来跟三岁孩子一样嫩。
他想冲副省级,有陈岩石戳在那儿,我看也悬。
至于侯亮平,就更别提了。
那货不光学不会当官那套,还是个纯种王八蛋。
高育良开口就骂。
老师放心,侯亮平那王八蛋,咱们有的是法子治他。
祁同伟冷笑了两声。
高育良嘴角扯了扯。
等个机会吧。
他再捅出什么篓子,我保证,谁也罩不住他。
祁同伟点了点头。
现在汉大帮在长委里攥着两张铁票,捏死侯亮平跟捏只蚂蚁差不多。
对了同伟,明天我打算把人头都拢一拢。
政法委这边的公检法三家,我把中上层全叫上开个会,到时候你也来。
高育良突然转了话头。
祁同伟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师,该不是政法口又出啥事了吧?
高育良听了直摆手,脸上笑开了花。
不是,你小子想哪去了。
是庆祝你进了长委。
咱们政法自家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喜事,不得好好热闹热闹?
汉大帮在政法口经营这么些年,我是老大,老二的位置非你莫属。
得让外头那帮人瞪大眼珠子瞧清楚,没他们鼓掌,我汉大帮照样人丁兴旺。
高育良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祁同伟听得明白。
高育良肚子里那股火,还是为白天那档子事儿憋着。
沙瑞金、田国富、李达康那几个人今天的嘴脸,确实挺气人。
要不是刘省长中间插了一杠子,他们几个连屁都不会放一个。
现在关起门来政法口自己庆祝也好,亮一亮肌肉。
汉大帮也不是光吃干饭的。
说白了,两边就差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
打从先前他们合伙挖坑给祁同伟下套那天起,这仗就搬到台面上打了。
只是外皮还裹着一层笑呵呵的棉花。
明天,我把报社那帮笔杆子也叫来,让他们替咱们好好吹吹。
高育良咬牙切齿。
省得外头以为我汉大帮没活人了。
祁同伟笑着直点头。
转过天来,祁同伟把熨得笔挺的警服套上身,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车子一溜烟进了厅大院。
从大门到办公室,一路上全是敬礼跟问好声。
那份长委任命昨儿晚上就传到厅里了,没谁不知道。
大伙儿看他的眼神比从前又多了几层敬佩。
祁同伟屁股底下又多了一把椅子,对公安厅来说可是天大的事。
他是厅长,还不算,更要紧的是厅里上上下下几乎全欠过他人情。
孩子找学校,老家爹妈瞧病,但凡张个嘴,祁同伟就没推过。
这些年下来,厅里人对他真是服到家了。
私下闲聊嚼舌头,都说他是一等一的好头儿,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
祁同伟前脚刚迈进办公室,后脚程平就敲门蹭了进来。
程平现在是厅办一把手。
头儿,有份东西,政法委高书记亲手批的。
他把文件双手递过来。
祁同伟翻开一瞅,是高育良签过字的开会通知。
定在下午,把汉东省公检法几家能管事的全拢到一块儿。
高老师这心思动得可够细的。
祁同伟笑了笑,抄起笔在文件角上划拉了几个字就丢给程平。
刚消停没两秒,敲门声又响了。
程平抢步上去拉开门。
门外杵着俩人,他抬手就敬了个礼。
常副厅长,余副厅长。
来的正是厅里两位副手。
余副厅长早前干过刑侦总队长,祁同伟当年顶着常务副的帽子去赵瑞龙庄园拿人的时候,老余就紧跟在屁股后头跑。
这人脑瓜子活,办事也利索,祁同伟上去之后就把老余的老位子往上提了提。
常副厅长那是老资格了,好几个坑都蹲过,坑坑都没栽过跟头,最绝的是那份眼里出活的机灵劲儿。
所以祁同伟把他扶到了常务的交椅上。
这俩人是他在厅里压箱底的铁杆。
常副厅长先咧了咧嘴。
程主任也在呢。
我跟老余找头儿说几句话。
领导在里头。
程度把俩人让进屋,转身麻利地泡上茶。
瞧见自己两员爱将,祁同伟心里头畅快。
老常,老余,脸都快笑烂了,憋着什么好事呢?
对了老余,你身上怎么还挂着一股酒气。
昨晚上猫哪喝去了?
祁同伟在自个儿人跟前从来没什么架子。
头儿,昨儿个高兴,多闷了两口。
老余咧着大嘴直乐。
怎么的,你老余家里又娶了一房?
瞧把你美的。
祁同伟打趣道。
老余这人肚子里有货,祁同伟平时就爱逗他。
头儿,昨晚上那顿是我拉着老余喝的。
常副厅长把话抢了过去。
哦?
祁同伟歪头瞅着他。
昨天,眼瞧着你进了长委,我跟老余心里头那股火苗子实在压不住,就凑一块儿碰了两杯。
没敢喊您,是猜您昨晚上肯定有局。
常副厅长瞅着祁同伟故意拉下来的脸,紧着嗓子解释。
三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厅长,这些年厅里在你手底下翻了多少身,我跟老余全在眼里装着。
平日里您又那么顾着我们,我俩这股高兴劲儿,真是从心底往上翻。
常副厅长收了笑,正经说道。
放心,卯足劲往前奔。
下一步,你们俩的板凳也得往上挪一挪。
祁同伟伸手拍了拍这俩人的膀子。
这俩人本事都摆在那儿,再往前挪半步,够格。
到那时候,祁同伟挂着长委的头衔,说话的分量又不一样了。
常副厅长跟余副厅长眼神一碰,眼仁都亮了一圈。
那我们就先给头儿磕一个了。
祁同伟笑着挥挥手。
少跟我弄这个。
跟了我这么久,我这脾气你们还摸不透?
谢字搁我这不值钱。
你们既然捆在公安厅这条船上,咱们就是一锅搅马勺的。
我就盼着咱们厅里所有人,不管是案子上的难处还是家门里的破事,全得互相搭把手,记住了?
两人使劲点头。
行了,说说你们的事吧。
你们不是找我有事?
祁同伟笑起来。
头儿,其实也扯不上什么大事。
就是你进长委这桩大喜事吧,我跟老余琢磨了半宿,觉着咱们自家院子里怎么也得摆一场。
而且这也是底下那帮弟兄们的心意。
好多人都跑来说了,您平时对他们掏心掏肺,大伙儿就想借个名头替您热闹热闹。
常副厅长说。
我跟老余初步碰了一下,时间要不就卡在今天下午。
这才跑来找您讨个主意,看您什么意见。
听常副厅长这么一抖落,祁同伟简直是哭笑不得。
看来这热闹不凑还不行了?
你们这是先把生米下锅了才端来给我闻味儿啊。
常副厅长跟余副厅长对了个眼色,又都憋不住大笑起来。
头儿,这可是咱们厅里弟兄们的一片心意,您可千万得端着。
祁同伟也笑了。
行,大伙儿的心意,我接着。
不过日子得串一串,今天不行。
见俩人一脸蒙圈,祁同伟笑着让程平把刚才那份文件又翻出来。
今天下午政法委那头有大阵仗,高书记亲自摆场子,咱们得先奔那头。
咱们自家的热闹,往后挪一挪,怎么样?
他把文件随手拍给常副厅长跟余副厅长。
俩人捧着文件从头捋到尾,全乐了。
真没想到高书记要亲自操办。
这是顶破天的大事。
咱们厅里的碰头会就往后推吧。
常副厅长忙说。
等那头忙消停了,咱们厅里这场就定在明后天,全听头儿你的空档。
祁同伟笑着点点头。
行,因为中层干部全得去,你们现下就把通知撒下去。
下午咱们几个人包一辆大巴一块儿晃过去。
祁同伟吩咐道。
两人点了点头,站起来。
祁厅长,恭喜。
两人挺直腰板又冲祁同伟贺了一声,扭头就出去张罗了。
午后,大巴车塞得满满当当,众人一块儿朝省政法委开去。
车里头叽叽喳喳全在扯闲篇。
可不管扯多远,话头总得绕回祁同伟身上。
今天他才是台柱子。
祁同伟笑着跟大伙儿扯了一路。
这闹哄哄的气氛底下,他心里头也挺受用。
下车之后,他领着公安厅那帮子人呼啦啦地涌向政法委那间大会议室。
进了屋,众人陆续找位子坐定。
祁同伟眼珠子一扫,瞅见自己台签摆的位置不对头——在台上,跟高育良的座位并排戳着。
祁同伟笑着晃了晃脑袋。
高育良这是铁了心要在整个政法委跟前,把他进长委这杆旗高高竖起来。
不过也合情理。
毕竟这是政法口自家锅里炖的硬菜。
他们来得太早,屋里还没几个人,祁同伟干脆挨到自己厅里那堆人中间扯起闲篇来。
祁副省长。
祁同伟正聊得嘴皮子发烫,一个透着猥琐的嗓门飘进他耳朵。
他扭头看过去。
来的人顶着地中海,眯缝着两粒绿豆眼,再搭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那股子猥琐劲儿简直是从骨子缝里往外渗。
陈院长。
祁同伟哈哈大笑。
他一起身,陈清泉就一溜小跑扑过来,双手攥住他的手死命摇。
恭喜恭喜啊。
陈清泉嗓子眼挤出一团和气。
祁同伟又仰头笑了几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陈副院长,这段日子又去学洋文了吗?
再掏钱进课堂,我可就派手底下人拎你回来了。
他把嘴凑到陈清泉耳根子旁边,小声挖苦道。
一听这话,陈清泉那张脸刷地涨成了猪肝色,两只手摆得跟风车似的。
戒了戒了,早就不去了。
嘴里一边嚷,那双小眼一边贼溜溜地扫着公安厅那帮人,生怕谁把他老底儿刨出来。
祁同伟笑得眼泪快出来了。
慌什么,改了就成。
他又压低声音。
谢了,你也收到风了?
祁同伟这才切回正题。
祁副省长这说的什么话。
这可是咱们汉东政法口的天大喜事,我怎么能漏了风。
陈清泉堆着满脸褶子笑。
今儿一大清早瞧见的文件,琢磨着您下午准来。
这种场合,得当面跟您道一声喜才显着郑重。
祁同伟又笑了笑,抬手在陈清泉肩上重重拍了一把。
又没过多久,政法口各家的人开始断断续续往里填。
公检法三摊子人基本都到了。
瞅过去,大片大片全是汉大帮的熟脸。
这些人一进来,全都热乎乎地往祁同伟跟前扎。
祁同伟索性站起来立在人堆里,笑着这个招呼那个。
祁副省长。
喊声又起,祁同伟循声望过去。
是安长林,屁股后头还跟着安欣跟李响。
祁同伟快步走过去,笑着挨个握了手。
安长林眼下是京海政法委书记,安欣坐到了宣传科长那把椅子上,李响则管着刑侦那一摊。
老安,安欣,李响,你们怎么也大老远从京海颠过来了?
祁同伟笑着问。
文件上列得明白,省里这帮子人必须到场,可底下的要是赶不过来,也不强求。
可安长林愣是把安欣跟李响都拽来了,确实让祁同伟觉着意外又暖和。
怎么,祁副省长不打算让我们坐下?
安长林呛了他一句。
哪的话,必须欢迎,热烈欢迎。
祁同伟哈哈大笑。
嗯,是这么回事,你是我们的老领导,今儿个正好手上也没缠人的事,我干脆就把这俩小子拖来了。
他们嘴上不吭声,心里也惦记着想见见你。
安长林解释了一句。
祁同伟笑着抬手拍了拍安欣跟李响的肩头。
安欣跟李响胸膛一挺,激动得手直哆嗦,啪地给祁同伟敬了个礼。
恭喜,祁副省长。
恭喜,祁副省长。
祁同伟笑着不住点头。
是挺长时间没见你们了,我心里头也惦记着呢。
祁同伟感慨了一句。
又拉着几人扯了好一阵子闲话,他才领着他们入了座。
在场子里,祁同伟又陆陆续续撞见好些老面孔。
常局长也来了,这人原先在孤鹰岭当局长那阵子就跟着祁同伟,眼下被他拉到了岩台市局长的位子上。
还有肖钢玉,在检察口那摊混,也凑过来冲祁同伟道了喜。
祁同伟笑着拍了拍肖钢玉的肩,这人他倒是不眼生。
又隔了一会儿,祁同伟瞅见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晃了进来。
赵东来。
那张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了他二百吊钱。
祁同伟心里透亮,赵东来指定不愿意跑这一趟。
他底子是李达康的人。
可他是京州市局的局长,脑袋上顶着这顶官帽。
今天这种场子,他赵东来要是敢躲着不露脸,那就等于一巴掌扇了政法委跟公安厅两家的脸。
他没那个胆子。
还是那句老话,背地里怎么捅刀子都行,可台面上那层笑,谁也不敢先扯破。
赵东来硬着头皮蹭到跟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比鬼还难看的笑脸。
祁副省长,恭喜恭喜。
祁同伟嘴上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谢谢,就伸手把他往座位上引。
紧接着门口人影又晃了几晃,祁同伟把眼定住一瞧。
季昌明领头,陈海跟陆亦可跟在屁股后头,领着一大帮检察院的人鱼贯而入。
季昌明眼尖,一瞅见祁同伟就慌得脚下带风,抢步上来抱拳。
祁副省长,恭喜啊。
季昌明满脸堆着小心,额角都快冒汗了。
俩人头衔虽然还在一条线上,可祁同伟的屁股已经坐进长委那把交椅了。